阅读,冥冥之中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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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评
谭
阅读,冥冥之中的相遇
许多时候无法解释一种心境。
比如某一天早上醒来,会发觉情绪极为衰败,感觉世界都是灰色的,甚至面对天上飞过的喜鹊都感到厌烦;但有时却又会莫名的兴奋,感觉每一个走来的人都是那样喜悦,那一刻心胸格外阔大,能够原谅所有的怨恨。
我想,不是世界突然改变了什么,其实是你的内心在起伏,正是因为心情的起伏,才导致出现不同的生活色彩。
那么阅读呢?我想,阅读也是拥有心境的,也就是在怎样的心境之下,才能阅读怎样的作品。
比如在去冬今春数个月的时间里,我曾经许多次的想起葡萄牙作家若泽·萨拉马戈以及他的长篇小说《修道院纪事》。
这本1999年夏季买来的书,当时我只看了三分之一,不知为什么,再也看不下去了,随后便束之高阁。
在过去的十多年中,不仅没再看过它,甚至已经完全遗忘了它。
说是遗忘,倒也不确切,我还是经常想起来书中关于那只“大鸟”的象征性的深刻描写,只是真的如天上的鸟儿一样,也就是倏忽闪过,随后便又忘记。
遗忘萨拉马戈,我可以找出诸多理由。
在与文学朋友交往中,几乎很少有人跟我提到他和他的作品,即使偶尔说到,我也能从朋友朦胧的眼神中推断出来,他显然没有注意过萨拉马戈的作品;我也很少听到中国大陆的哪个批评家说起萨拉马戈。
虽然萨拉马戈在1998年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但他比起来同样获得过“诺奖”的作家——
—帕慕克、耶利内克甚至特朗斯特罗姆——
—他在中国大陆的知名度上,显然要逊色很多,甚至在他三年前去世时,中国大陆文学界好像也没有什么“动静”——
—寂静无声,没有任何关于萨拉马戈的相关文章出现。
可是我,却在去冬今春的几个月里,许多次想起这位远在天堂的葡萄牙作家。
例如,去年岁末的一天下午,在凉山州的西昌,我和彝族诗人倮伍拉且在邛海旁边一间温馨的茶室喝茶,在我感到脖子被阳光晒得“沙沙”疼痛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萨拉马戈和他的“修道院”;在去西昌之前,我在澳门也同样想到了他——
—那天晚上在一家葡国风味餐厅吃饭,我和一位法国青年艾瑞克兴致勃勃地喝酒时,“修道院”里的萨拉马戈没有任何缘由地突然浮现。
那天晚上我们并没有谈文学,因为那位酷爱计算机的“70后”法国青年对文学没有任何兴趣,他都不知道本国大名鼎鼎的罗伯-格里耶。
我真的糊涂了,我为什么在那个时段内总是想起萨拉马戈和他的《修道院纪事》?甚至不久前,我还模仿着《修道院纪事》里的那只“只要把所有材料按一定顺序在相应的部位连接好,画中的大鸟就能飞起来”的情节,在我新写的短篇小说《去八廓街转经》里,也有了关于大鸟的另外一种设计:职业为木匠的男主人公,为知识分子妻子的同性恋折磨,不分昼夜的打造一只木质大鸟,然后骑着这只大鸟在小区门口张牙舞爪,最后这位“精神清晰但行动可疑”的丈夫,被“精神恍惚而行动清晰”的妻子送进了精神病医院。
原本不被人理解的妻子,因为丈夫住进了精神病院,非常容易地被人理解了,而且拥有了那么多的同情。
但陷入“幸福生活”的妻子,不久还是去了远方,带着不被人知的愧疚心情,去寻找人生的答案。
曾经许多次的“想起”以及刻意的一次写作“模仿”,终于使我再次把《修道院纪事》从书柜的某个角落里找出来,掸掉尘埃,第二次阅读——
—更准确地说,是“崭新”地阅读。
阅读《修道院纪事》,真是需要一种从里到外的绝对的身心的宁静,因为书中太多的宗教典故以及宗教典故式的幽默,按我们惯常的阅读方式,确是阻碍了阅读的顺畅。
比如宗教裁判所的历史背景,比如以历史上真实存在的“马芙拉修道院”建筑过程为背景的抒写,比如经常出现的诸如“七个太阳”的人物别称等等……必须耐心地看下去,必须不断地把书放在膝头上,好好的静思一会儿,然后再开始慢慢阅读。
稍微有一丝的急躁,马上便会心慌意乱,再也无法阅读。
说起来,《修道院纪事》的故事很简单,可以用一句话
□武歆
写作现场
猿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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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概括——
—关于一位叫巴尔塔萨尔的残疾士兵和一位具有特异视力的姑娘布里蒙达之间的奇特的爱情故事,以及他们遭受的宗教社会扼杀人性的悲惨境遇。
小说抒写了18世纪残酷的历史现状,据讲是来影射上个世纪80年代葡萄牙社会的种种弊端。
小说虽然叫《修道院纪事》,但并没有将故事图景局限在修道院里,而是展现了修道院外广阔的社会人生。
或者说,展现了在修建修道院的过程中,葡萄牙社会的众态人生。
应该承认,故事很简单——
—西方经典文学的最大的特点,就是故事非常简单,吸引人的叙事不依靠故事,支撑文本的是精神内涵——
—可萨拉马戈却在简单的故事框架内,用虚幻交替的叙事方式,展开了独特的叙述,用超强的想象力、感人的同情心以及强烈的反讽意味,丰厚了小说的精神内涵。
美国作家杜鲁门·卡波蒂在谈到“想象力”时说,“应该是具有关于透视、影调的诸般法则,应该像绘画和音乐一样。
如果你生而知之,那很好;如果不是,那就应该去学习,然后将它们以适合自己的法则来重新编排。
”那么,萨拉马戈的想象力又是什么呢?我想,首先就是“意外”,不动声色的“意外”。
譬如有一段情节,一位叫洛伦索的神父,要把大鸟(一种代替风力的机器)拉到海边时,洛伦索神父忽然看见“机器在短短的几分钟之内便到了海边,似乎太阳在拉着它”——
—“太阳在拉着它”。
这样超凡的想象在书中有着太多、太多。
还比如,布里蒙达和恋人巴尔塔萨尔在庄稼地里相爱,巴尔塔萨尔趴在布里蒙达的身上,幸福的布里蒙达看见天上所有飞过的东西,都是“心爱的巴尔塔萨尔的身影”。
萨拉马戈的想象力,可能来自宗教的魅力。
过去我没有进过真正的教堂,所以对宗教的“魔力”无法理解。
那年在德国,当我走进气势恢弘的科隆大教堂时,我才明白,所有的“不可思议的想象”都能在教堂中诞生,仿佛庄周放飞的蝴蝶一样,不是你去找“蝴蝶”,是“蝴蝶”来找你,它们会争先恐后地落在你的头上、肩膀上,还有你的身上。
在教堂的氛围中,你是那样容易地捕捉到“非凡的想象”。
萨拉马戈伟大,当然也很聪明,他将故事放在“宗教”的“修道院里”,如此一来,所有的超人想象,似乎都能让人理解;所有夸张的想象,都因为嫁接上了神的翅膀,读来那样“顺理成章”。
萨拉马戈的另一个写作特点——
—感人的同情心。
比如巴尔塔萨尔出场时,萨拉马戈是这样为男主人公设计的:从战场上下来的巴尔塔萨尔,是一个失掉了左手的可怜的士兵,他千里迢迢来到了里斯本。
战争结束
了,双方交战国的国王同时顺利登基了,士兵们没有用
了,尤其是残疾的士兵。
巴尔塔萨尔只想拥有一份真挚
的爱情,可是当他遇上心爱人布里蒙达的时候,却又是
在那样一个残酷的场合(一百多个将要被执行鞭刑、绞
刑和火刑“罪犯”的场地):布里蒙达的母亲被宗教裁判
所判处火刑,布里蒙达远远地通过心灵来与母亲做最
后的告别,此时巴尔塔萨尔站在了布里蒙达身边,或者
说他爱上了这个同样可怜的陌生的姑娘。
当他们并排
离开行刑场地时,周围都是看热闹的欢乐的人群,这对
恋人和所有人一样“鞋跟上粘着黑色的人肉留下的黏
黏的尘土和烟垢”。
还有一段情节,也是非常震撼。
在写
布里蒙达和巴尔塔萨尔“洞房夜”时,他们没有在教堂
举行仪式,出于自愿在一起,他们自己举行仪式,新娘
布里蒙达“用处女膜破裂的血,在昏黄的油灯下,在空
中和他的身上,画了十字,从而完成了圣事。
”
萨拉马戈感人的同情心来自哪里?我想应该从书
外去寻找,应该从作家的人生经历中去探寻。
他出生在
葡萄牙南部阿连特茹地区阿济尼亚加镇的一个贫苦农
民家庭,少年时代随全家移居首都里斯本。
萨拉马戈在1976年成为葡萄牙为数不多的职业作家之前,可以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底层人物”,他当过汽车修理工
人、绘图员、社会保险部门职员,后来职业有所改变,做
了翻译、记者和编辑。
萨拉马戈真诚地说,我只是一个普通孩子,少年时
代在公共图书馆里与文学相遇,从此走上了创作道路,写
作于我而言,就如同做椅子。
我只是想把椅子做得更结
实、更漂亮、更艺术。
“普通孩子”、“做椅子”,这就是“生活
在地上”的萨拉马戈——
—尽管他写出了许多“天上的事
情”——
—他始终清醒地知道自己的作品应该具有怎样的
精神质地。
正是由于他的这种贯穿始终的人生自省,所
以他的作品才“水到渠成”地具有“感人的同情心”。
萨拉马戈的《修道院纪事》还具有“强烈的反讽意味”。
我想,关于这个问题,许多阅读者似乎并没有注意到。
文学界或是批评界有一种惯常思维。
譬如说到“反
讽”,便是布尔加科夫的《大师和玛格丽特》;说到抒写“小人物”,便是舍伍德·安德森的《小城畸人》;说到抒写家乡,便永远是那位着眼于“邮票般大小的家乡”的福克纳;说到“政治小说”,永远都是奥威尔的《1984》;说到短篇小说,似乎总也离不开雷蒙德·卡佛和巴别尔
猿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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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评谭
2013.5
创作评
谭
……其实这种惯常思维,说到底就是“阅读懒惰”。
当然那些作品确是经典,似乎无可置疑。
可是能不能除了这些经典之外,再去寻找被忽视的经典呢?
譬如《修道院纪事》里“反讽”的抒写。
小说开篇便是反讽的开始。
王宫里没有王子,但满大街上都是王室的私生子,甚至到了“成群结队”的地步。
国王的女人为了生下王子,只能在国王下床后,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等待着体内的“生命结合”,尽管如此小心,还是不能生下王子,为何?随着叙事的推进我们才知道,因为“道德顾忌”,导致王后不能产生“生命结合”的液体。
威严的宗教使得王室高高在上,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同样又因为威严的宗教,使得王室面临无法延续的尴尬。
还有,最先洞察布里蒙达和巴尔塔萨尔爱情的神父洛伦索,为了把他的机器(大鸟)做好,悄悄地找到巴尔塔萨尔,想要巴尔塔萨尔做他的助手,巴尔塔萨尔把残疾的手臂伸给神父,神父洛伦索为了达到自己目的,悄悄地说“上帝也是一个断臂者,也没有左手”。
如此这般的叙事,在《修道院纪事》里比比皆是,举不胜举。
反讽,并不仅是“语言的喧哗”,也不仅是“修辞的锐利”,应该是隐藏在文本之中,隐藏在小说的情境中,隐藏在人物的精神上,最后还应该隐藏在“不动声色”的叙述背后。
《修道院纪事》不是一部很好阅读的小说,叙述平静,甚至有些沉闷,看不出节奏上的起伏,所有的阅读惊异,都来自于阅读过程中的耐心捕捉。
而且叙事中人物的对话,没有冒号、没有引号、没有分行、没有另起段落,甚至语态都没有任何的变化,完全融入平展的叙述中,稍微有一点心浮气躁,就会走入“阅读岔径”,精彩就会悄悄地滑过去,甚至再也找不到了。
譬如神父洛伦索的大鸟,尽管他有着国王神圣的命令,可以做各种试验,最后给予他力量的,并不是国王,还是“太阳”。
从某方面来讲,阅读《修道院纪事》,能使人充满沉静和耐心。
这可能来自于萨拉马戈有意布下的“叙述圈套”,因为他在书中布置了许多谜团,似乎有意在跟读者较量忍耐的极限。
例如关于男主人公巴尔塔萨尔的别称“七个太阳”的缘由,萨拉马戈并没有任何交待,从人物出场就是这样命名,始终不给解释,由你自己去解读——
—莫非给予洛伦索神父大鸟力量的“太阳”和巴尔塔萨尔的别称有关联?总之,需要读者去联想。
要知道,这样的作家、这样的抒写,是需要极度自信的,他用这样的难度写作,来召唤难度阅读,并且让人相信“好酒一定是在巷子的深处”。
萨拉马戈不仅获得过“诺奖”,还获过葡萄牙语文学的最高奖“卡蒙斯奖”。
2010年他以88岁高龄去世后,葡萄牙政府不仅为他举行葬礼,还举行了为期两天的全国哀悼日,称其为“伟人”,和“葡萄牙民族文化的代表之一”。
萨拉马戈不是骄傲的人,不是骄傲的人肯定也不是固步自封的人,萨拉马戈的人生经历,注定了他是一位谦逊、平和、温善、向上的人,是一位善于学习别人经验的人。
例如,他的另一部影响巨大的、上世纪90年代中期出版的长篇小说《失明症漫记》,就是学习了“卡夫卡式”的笔调,这部作品叙述人们一夜间突然陷入集体失明,从中呈现出了人类最丑陋的欲望和不可救药的脆弱。
这部作品与《修道院纪事》一样齐名,被认为是自法国作家加缪的《鼠疫》之后,对疾病和灾难题材的又一次“文学探险”。
萨拉马戈因为《修道院纪事》而成名,而《失明症漫记》则是《修道院纪事》的再次支撑。
也正是这两部互相支撑的作品,送他走进了“诺奖殿堂”。
萨拉马戈是谦虚的,他生前曾在不同场合认为,卡夫卡、博尔赫斯、佩索亚才是20世纪精神的作家代表,至于他本人,他说“不值一讲”。
正是因为萨拉马戈拥有如此良好的心态,他才能从1947年发表第一篇小说开始,直到1995年还能依旧创作,50年漫长的“文学寿命”,当然得益于他的人生态度。
我想,这也正是我许多次想起他、尊敬他的缘由。
之所以能在多年之后,能够拥有耐心去阅读萨拉马戈的《修道院纪事》,也可能与我当下平静的心情有关。
也可能年龄的缘故,如今我大部分的时间,都是独自生活,在我位于城郊结合部的书房里,我经常一个人待上好久的时间,可能一个星期,或者更长的时间,除了读书写作,便是坐在窗前,端望窗外无遮无拦的天空。
那里没有电话、没有网络,甚至手机信号也不好,即使开着手机,外面的电话也不容易打进来,似乎也是一座“修道院”。
在我当下生活中,我是那么没有兴趣对待任何的应酬,而且没有任何写作之外的非分之想,如此我才能够静心阅读十多年前“读不下去”的《修道院纪事》。
以自己的心境、情绪、状态,去阅读相同心境、情绪、状态的文学作品,会非常容易的“走入”。
阅读,也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也需要冥冥之中的一种突然的相遇。
写作现场
猿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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