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德安访谈

一个叫吕德安的农民和他的树文/叙灵认识吕德安，快有十二年了。

但真正认识他，才刚刚开始。

一天早晨，他开车来接我上山，去他位于北峰五里溪的山居，将在那里进行一次有关他的专访。

他那辆老得如同甲壳虫一样的旧车，刚从城里扑哧地开到山间时，天空就下起了一丝丝小雨，轻柔的雨丝就像他一路上低沉的话语，使周围的山谷显得更加地空灵和青翠。

吕德安自己下了车，动手打开五里溪的篱笆似的铁门，最后车停在山坳的一块平地上。

他肩上系着一个大包，手里还拎着一大袋早晨在家里早已做好的荤菜，带着我沿那石阶，向他深谷中的房子爬去。

路上还遇到一只狗。

吕德安笑了笑，并说：“春节这段时间，这条狗给喂胖了。

”我们在山脚往上爬的时候，就能隐约听见山涧里传来的淙淙水流声，直到爬上他房子的边沿，水流声变得更加地清晰而又响亮。

吕德安的这座山居房子，完全是建筑在一块巨石之上。

巨石下面是一汪清澈的溪水。

房子正对面十来米远的地方，还有一座临涧而筑的小小的凉亭。

我们入了摆设古朴而简陋的屋子，吕德安没有提采访的事，而是叫上我，干起了体力活。

把屋内的一张小桌子，跟摆在凉亭的一张大桌子进行一次对调。

原先放在凉亭的几把椅子也与屋内的椅子进行了对换。

在凉亭的小桌上，吕德安泡起了茶。

当我问起这满口溢香的茶来自何处的时候，他笑答说是对面山上一个叫永华的农民自家种的。

坐在凉亭里，一边喝着茶，一边听着不绝于耳的溪流声，让人感觉恍若坠入仙境，简直太舒服了。

这时，吕德安很放松地聊到起他的山居生活，很自豪地聊起他房子周围的那些树。

他谈起这些他亲手栽下的树木，就像谈起他家里的兄弟姐妹。

他甚至以一种略含感情色彩的语气介绍道，房子门口的银杏树，是五里溪这一带的银杏之王，这棵高大的银杏王跟旁边的朴拙的房屋，在构图上形成一种平衡关系；银杏旁边长着几棵红的白的梅花树。

房子的一扇小门边，有一丛南天竹。

房子东边的斜坡上，长着一大片竹林，是天然的篱笆，竹林下面种植了山茶树、黄杨木等。

而凉亭旁有株桂花树，秋天的时候他曾经用它的花，酿过桂花酒。

他谈这些树的语调，是那样的朴素，让我觉得他就是一个农民，好像在这青翠山谷劳作了好多年。

大约聊了半个多小时，我们又把凉亭里的茶具，搬到了对面的房子里。

于是，我们在房子里一边喝茶，一边开始了被吕德安称作是他一生中最漫长的“一次受访”。

录音采访，从上午9点20分开始，一直到下午4点50分结束。

其间停顿了三次。

第一次停顿是因为一个山对面那个种茶的农民，来告诉吕德安，他停在山脚下的车子的电瓶一直在响，让他下山去看看。

另一次最长的停顿是吃午饭时间。

吃过午饭之后，吕德安似乎在屋子里呆不着，又跑到屋子旁边的斜坡上，去看他春节前后移植的一棵樱花树，看看它是否已存活。

后来，他还发现一株总是长不高的紫荆，其靠近根部的树干被白蚁蛀成一个洞。

吕德安又返回屋里，找了一把小钢锯，费了好大的劲，最终把白蚁占据的地方给锯掉了。

忙完这些，吕德安说他自己从小到大就爱动手，喜欢干体力活，向往一种简单而质朴的生活。

采访结束以后，吕德安又运动了起来，他把冰箱的食物翻了个遍。

把凡能吃的，打了一个包，准备送给山对面的农民。

这样，我跟随他，跳过溪水中的几块活动的石头，抄一条近路，向对面山上爬去。

那个农民的院子有几棵桃树和李树，全开着花，极好看。

正当我们喝着他亲自种植的红茶，赏嗅那满树的桃花和李花时，他叫上我们，到下面的菜地摘青菜去了。

我们捧着满怀的青菜，来到停车场，此时时间已晚，举目间群山暮色苍茫。

吕德安去发动车，他让我去把中午吃剩的菜拿去喂来时看见过的那条狗。

看着吕德安走向车子的身影，我恍惚觉得，一个农民正怀抱青菜走向那辆小汽车，难道他就是我所敬佩的诗人和画家？哎！这个人，仿佛从今天，我才开始认识和了解他似的。

吕德安访谈：不是在山上，就是在山下1、叙灵：说说你山中的那座石头房子吧，它已经在诗人中间开始广为流传。

你是哪一年动了在山里建房子的念头，其起因来自何处？吕德安：1994年我从美国回来时，单位丢了，房子也被收回去，那个时候只好在城里租房住。

本来也想在城里买个小房子住下来，也去看了一些房子。

后来一个画家朋友介绍说，他有一个朋友，在山里盖了一座房子，让我去看看。

那个画家特别了解我，非得把我说动不可。

他的意思是，我们都是画画的，需要大点的空间，何况城里的房子又太贵，不如在山上盖个房子。

于是，我们上山去看了，特别喜欢那一带的环境，当天就看上一块地，决定在那里盖房。

晚上一回到城里，就开始动手做了设计图纸。

这说起来好像是一个缘分，刚好你碰上了。

2、叙灵：房子花了多长时间？听说修建得很辛苦，你亲力亲为参与了建造的全过程？吕德安：1994年年底开始盖，基本分三个阶段来盖的。

刚开始，只想盖个三四十平方的房子就足够了。

后来，盖着盖着，就盖了八十平方，便有了自己设想中的工作室、书房、卧室。

可能是人面对土地时会受到诱惑，有了地，就想把房子盖得更大一些。

隔了一年，又往高处加盖了半个楼层，变成了现在的格局。

这样，二楼多了一间卧室，改变了我以前没有舒适卧室的状况。

在山上盖房子，其实蛮辛苦。

那个时候整个山谷，等于是一个原生态的山谷，根本没有一条好走的路。

盖房子的所有材料，从城里运到山谷下面的山口，然后请人工一件件挑上来。

盖这座房子的时候，基本情况是，自己设计，亲自监工，有时候自己也动手，跟工人们一块，把一个局部做好。

叙灵：你说的局部具体指什么？吕德安：比如一个台阶，它的材料、形状，在原先设计之外，若发现一块有趣的石头，请人或者自己动手从土地里挖出来，按照自己的审美，即兴改造台阶的质地和形状。

3、叙灵：可以谈谈这美妙的过程和你的经验吗？这个问题是我一个湘西的朋友提出来的，他以后也想在山里盖座房子，想问问这方面的经验。

吕德安：哦，这样的想法很好。

盖房子的过程是跟土地打交道的一个过程，也是一个熟悉荒山野岭的过程。

当时这一带山谷很荒凉，是一个荒杂地，从不种庄稼，盖房工人说它是鸟不拉屎的地方。

这种说法，让我有一种修行的感觉。

盖房过程中，也逐渐有了成为这片土地主人和变成了当地山民的美妙感觉，所谓接地气了。

4、叙灵：盖房过程中，跟当地农民接触时有过哪些体验和感触？这种体验曾给你带来怎样的改变？吕德安：当地农民很朴素，也很好打交道。

跟这些农民接触，仿佛他们是自己的亲戚。

其中，盖房工地有一个带队的农民（做土工、挖土方的领队），叫陶弟，好像是我舅舅似的，成了我长诗《适得其所》的主角，他以前是这个山谷的承包人，对这一带非常熟悉。

他性格中既有慷慨大度的特点又有狡猾的一面。

因为陶弟的存在，使我了解了这个山谷，也让我更加理解生活的实质。

这座房子没有封顶的时候，我睡在未完工的房子里，虽然置身于荒山野岭，却已有家的感觉。

刚开始的时候，也有点害怕。

可是，当你想到它已是自己的房子，也曾供奉和祭祀过土地，就会觉得自己已是这里的主人，顿时对土地没有了陌生感。

之后，就经常一个人提着煤油灯在黑暗的山谷里四处游荡，特别游哉。

这种体验，就是一个把自己变成了当地人那种奇妙的过程。

这种经历，肯定是一种缘分，或者说以为自己原本就属于这里。

5、叙灵：请简单介绍下这座房子的结构、内部家具摆设以及周围的环境状况。

吕德安：房子属于土木结构。

设计的时候，受到现代建筑设计理念的左右，设计得有点现代感。

熟悉了这里的环境之后，就很自然地做了一些调整，建造过程中更看得出如何使房子与周围自然环境协调和吻合。

我不会把房子建得像传统农舍封闭似的结构，也排斥所谓奢侈、高雅的那一种。

房子内部结构是敞开式的，但它不是很酷的、空旷的那类工作室那种类型。

它基本是西式的，空间开放，居住其中使人感到温暖舒畅的那种。

但是可以说，具体的形态应该是根据周围环境的地形错落而形成的。

房子里，厨房、饭厅和一间客房是直接建立在地面上；客厅是经常坐的地方，在地面上做了一层隔层；客厅架高错层，再有一个木质楼梯通往二楼的书房；由于这一带冬天潮湿、寒冷，在客厅造了一个壁炉。

壁炉很实用，更是一个诗意的想法，壁炉可以烧火，虽然火离我们的文明意识越来越远，然而，当壁炉火光闪烁的时候，让我们可以更加接近夜晚的气氛。

就像法国诗人艾吕雅在《为了在这里生活》那首诗里所讲的：“点起火，以便做火的朋友/点起火，好进入沉沉的冬夜。

”啊，很浪漫呀！室内摆设主要由旧家具组成，那时喜爱古典家具，受山上画家朋友的影响，倒收集了不少古典旧家具。

可以说，房子周围的环境是得天独厚的，也是我跑过许多地方，所没有遇到过的荒美之地。

这是一座幽静的山谷，我的房子几乎是建在一块巨石上。

走过庭院，不远处的下方是几块大石头围成的水塘，那里溪水终日流淌着，水永远是那么多，又那么地清澈。

水塘上面长满了水草，里面浮游着小鱼、小虾。

水塘上面有一个天然园林，几块大石头之间还长着植物。

6、叙灵：当初筑室于北峰宦溪，是为了便于写作，还是想着以后过一种隐居式的生活？吕德安：准确地说是建在北峰宦溪镇一个叫五里溪(因离宦溪镇有五里地之遥而得名)的地方。

当初建房子是创作（写作或画画）的需要，也是在选择一种生活方式。

不好说盖房子的念头，是源于隐居的追求。

当然它很自然地让人想起古人隐居的那种生活方式，这种生活方式是我们传统生活方式的一部分，它一直在潜意识里影响着我们，左右我们的现代文明生活。

当我拥有了这样的幽居环境之后，也会勾起我内心深处的隐居情结。

7、叙灵：211年春节，我与诗人曾宏、雷米在你北峰山溪间的家中做客，当时我们聊到诗歌写作，你跟我们说起，你的每首诗的创作起因，全是来自生活中一件具体事情，从不玩玄乎？你那些安静、透明、自然的诗句全都来自生活中实实在在的事件？其中就没有想象、虚构的成份？吕德安：当我来到这个山里的时候，我就开始着手写这里的生活。

我一开始就想写一首有关这里的长诗，名叫《适得其所》，来纪录我的生活，使语言回到与现实发生关系的状态，这便是最早写这首长诗的动机。

也不是说，从不玩玄乎，确实诗歌的发生是由一件具体的事情引发出来的。

写《适得其所》时，就是因为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引起我的好奇。

有一天路过工地，一个石匠和一个女人在调情，能感觉他们很自然和美好的谈话状态。

这就是具体的细节。

这让我想像一种“普通人”的感情生活。

叙灵：工地在哪里？吕德安：就是房子旁边的一个工地，他们的谈话，让我想起小时候出门打工时遇见的大人们调情的场景，现在却活生生出现在我的工地上，哈哈！爱情是我这首长诗的主题线索之一，还有一个主题是隐喻性很强的“蛇的意象”。

蛇并不是空穴来风的杜撰，它是陶弟遇到的一条蛇。

陶弟说他把它砍成两段后，这条蛇丢下尾巴仍旧溜走了。

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真的，我宁愿相信它是真的。

这就是我诗中所谓的虚构与玄乎的部分。

爱情的主题和一条不完整的蛇指向我们的愿望和不完整的生活之间的磨合，指向我们安于其中的生活，也指向实际发生的情感故事。

8、叙灵：在山上，你经常做得最多的一些事情是什么？吕德安：在山里，最想做的事，不是创作，而是干种树搬石头之类的体力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