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哲学家的心路历程

《哲学动态》1998年第5期
一个哲学家的心路历程
———读《高清海哲学文存》
武汉大学哲学学院刘友红阳海音
进入本世纪八十年代以来，中国哲学发展从启蒙到变革，尖锐地提出了“人”的问题。

中国哲学对“人”的问题的反思，既是对传统哲学教科书体系的改造，也是中国哲学家经历的一次彻底的思想解放运动。

高清海先生就是这场思想解放运动的领路人之一。

新近出版的《高清海哲学文存》(吉林人民出版社1997年第一版，以下简称《文存》。

凡引用此书的语句，标明卷数和页码。

)主要记录了最近十多年来他凝哲学理论改造与自己哲学生命的创造于一体而获得的理论探索、创新成果，展示了一个哲学家的心路历程。

《文存》的思想精髓在于揭示和阐发了哲学的生命在于创新。

深入挖掘这一思想根源，我们发现，它是同高先生站在时代高度切入实践深处对哲学家自己的人格感悟以及对人的生命的重新理解密不可分的。

高先生十分强调哲学和哲学家的关系，提出“为人治学其道一也”。

他认为哲学家的生命际遇和人格特征是他治学的基本前提，而他的哲学思想、治学精神则是他的人生态度、人格品位的体现；哲学家的生命际遇在不断变化，对生活的理解在不断发展，哲学家对自己的人格也在不断地进行反思、否定和超越，因而体现他不断提升自己人格层次和境界、塑造理想自我的哲学思想内在地被赋予了在否定之否定中前进的创新本性。

哲学生命便在哲学家的这种自我扬弃中被注入新的活力。

高先生正是通过自己的切身生命体验，从哲学家人格特征和其哲学生命特征一致性关系的思考中首先蕴发他的哲学创新思想，并以此作为自己的毕生信念和工作任务。

恰如高先生自己所言：“生命的存在就在于它的运动和变化，如果我的思想不再变化，如果我不能再超越我自己，那就表明我已走到了我的哲学生命的终结点。

”(4卷“前言”第3页)
的确，高先生在对人的生命的理解中激化他的哲学创新思想，又在不断的自我否定中走
向了“生命”的人。

早在50年代中期，高清海先生在刘丹岩教授的指导下，就以《论辨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的关系》一文对苏联哲学教科书将辨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并列为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两大组成部分的体系编排提出质疑，开始了他的哲学创新之路。

80年代中期，高先生厚积薄发，又以《马克思主义哲学基础》一书突破了我国传统的马克思主义哲学教科书构架，从认识论角度对马克思主义哲学作了新的阐释，否定了我国传统马克思主义哲学教科书从本体论理解哲学的思维定势，突出了人的主体性，实现了“马克思主义哲学由关注自然界到重视人、人与自然关系的转向”(何萍：《消解传统哲学的形而上学》，《天津社会科学》1994年第6期)。

90年代高先生又进一步提出要以实践观点的思维方式破除传统哲学本体论的思维模式。

高先生认为，本体论的思维模式本质上属于传统哲学的思维方式。

这种思维方式的本质特点是“对象被理解为由某种先在的本质所规定，必须深入到`事实后面’去，发现出决定它的存在和状态的那个终极性实在，才能理解和把握这个对象。

”(4卷第236页)由这个本质特点出发，本体论思维方式还表现出绝对化、抽象化，从两极对立之中追求单一本质，脱离现实生活，从云端讨论世俗事物等特征。

在这种思维方式影响下的传统哲学不注重人的现实生活，追求原初的、先天的、本原的东西，追求普遍的、永恒的终极存在，“在对待人与世界关系的问题上，…不是把它们看作直接同一的，——在这个意义上人就被还原为与物或动物没有原则分别的存在；再不然就是把它们看作绝对对
立的，——在这一意义上人又被变成超脱自然的神灵或精神。

”(6卷第381页)马克思把实践提升为哲学的原则，昭显了一种崭新的思维方式，即“从主体与客体、主观与客观、主观世界与客观世界、属人世界与自然世界在人的现实活动中所表现的对立统一联系出发去看待一切事物”(3卷第7页)的思维方式。

这种思维方式的提出，“首先是意味着改变了哲学对人从来就有的抽象化看法”(6卷第381页)，确立了人在哲学中的地位，使人们认识到“哲学不应再去
追求什么万物的终极存在，宇宙的永恒本体，人的不变本质之类东西，而应植根于人的现实
生活世界，从历史和现实的发展出发，按照’实践’体现的内在本性，突出人的主体性，发
挥人的创造能力，以改变世界为根本目的”(6卷第382页)，进而也就根本否定了本体论的思维方式，从而根本改变了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人们对待外部世界的态度、看待世界事物的观点等这一切问题上的理论，“为人们从肯定与否定对立统一的视角即双重性和两重化的观点去了解人及其与自然的关系，提供了一个现实的基础。

”(6卷第38页)因此，马克思创立的哲学属于现代哲学范畴。

马克思哲学的产生使哲学发生了从传统到现代的根本转变：“从抽象化的人转向现实性的人，从远离生活的彼岸世界回到现实的人间世界。

”(2卷第59页)
“一种新的思维方式，意味着开拓一个新世界，进入一个新意境。

”(6卷第382页)高清海先生发掘了实践思维方式，也为他走向生命的人奠定了新的起点。

依据实践思维方式，高清海先生对人的生命作了深层的分析。

高先生指出人具有双重生命：自然生命(种生命)和超自然生命(类生命、非生命)，后者包括自我生命和社会生命，因而人被赋予了双重本质：种本质和类本质。

类本质不同于自然给予、先在决定、本能遵守的种本质，它具有后天形成、
不断突破狭隘和相对、追求完美和无限的自我创生的自为本性。

高先生对此作了详细说明。

类生命以种生命为前提又统辖种生命；类本质使人超越物种限制，获得自我主体地位，实现科学世界与哲学世界的分裂；又使人在对象性活动中通过“自我对象性关系”实现人和自然世界的统一。

一方面，人通过本性外投，把自然世界变为对象存在，在客体上打上主体的烙印而赋予一种活性；另一方面，人又通过万物内摄(对象的人化)，把自然世界变成自己无机的身体，使自己成为日趋强大、凌驾自然的存在物。

人在自身的这种二律背反的矛盾运动中实现不断自我超越。

这体现为人的类本质及其自觉意识不断发展和完善，在历史上表现为人的不同发展阶段。

依据马克思的人的生成发展的“三形态”理论，高先生提出人的主体形态也经历了社群主体、个人主体和类主体的依次发展阶段，与此相适应，作为人的自我意识的哲学，在经历了本体论、认识论的发展阶段之后，必走向类本质高度自觉以图人与自身、人与人、人与自然关系等问题最终解决的类哲学阶段。

由此可见，高先生提出的“类”哲学本质上是理解和探索人的活生生的自我创造生命的哲学。

高先生的哲学创新之路也是中国哲学的改革之路，它展示了中国哲学从非人的世界走向人的世界，从追求虚幻的本体走向现实的生活世界，从抽象化的永恒化的彼岸世界走向充满矛盾的活生生的此岸人间世界的坎坷历程。

高先生的“类”哲学把中国哲学的研究提高到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却并未终结中国哲学。

在研究人、探索人的生命的哲学中，还存在着许许多多亟待探究的问题，比如：如何重新划分哲学与伦理学、心理学、人类学、人学等有关人的学科的各自领域、重新理解它们彼此之间的关系?如何理解人的“类”发展中的相对性，避免重新陷入虚幻的人性乌托邦?等等。

尢为重要的是，高先生所倡导的马克思列宁主义哲学体系重视主体、客体及其相互关系，虽然也看到了文化的重要性，但忽视了作为人的本质如何可能的人的文化生命的研究，在文化如何可能、人在实践中如何通过参与创造文化的活动实现自身等问题上，高先生则几乎未涉及，这不能不说是一个缺憾。

因而“类”哲学如果深入到文化哲学领域研究人的发展，服务于我国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和全球人类未来发展需要，这或许更能代表中国哲学未来发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