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性阅读教学：模拟解决问题的思维过程——以对《鸿门宴》“性格决定论”解读视角的反思为例

2018·11批判性阅读教学是批判性思维训练的重要方式，是中学语文培养学生批判性思维能力、发展与提升学生思维品质的重要途径。

批判性阅读教学应符合批判性思维的要求，“以批判性思维的方式教批判性思维”，同时又有其特殊的课程属性：其价值不在于学术意义上的发现新知、解决问题，而在于中学教学语境下对解决问题的思维过程的模拟，是批判性思维的训练。

因此，其训练方式与要求既可以参考学术研究意义上的批判性阅读，又有其特殊性。

摘要关键词批判性思维；批判性阅读教学；《鸿门宴》；解读罗伯特•恩尼斯（Robert H.Ennis ）认为，“批判性思维是旨在决定我们信念和行动的合理的、反思性的思维。

”［1］批判性思维由习性和能力两大部分构成。

“习性”指的是“具有批判性思维的精神和愿意运用批判性思维的个人品质和倾向”；［1］“能力”指的是进行批判性思维活动的技能。

批判性思维的本质是自我反思，对某个问题产生探究的主观愿望是批判性思维的起点；对问题以实证的方式寻求解决是批判性思维的过程。

批判性思维并不追求既定的结果，“结论”的出现有过程的生成性，“结果”并不是评价批判性思维的必要条件。

探究与实证是批判性思维的过程与实质。

［2］批判性思维专家董毓教授按照学术研究的方式把批判性思维的要素和过程表达为：1.明确问题；2.分析已有观点（提出质疑、构思研究）；3.寻求更多信息（初构假说）；4.评估信息论证（发展假说）；5.形成自主结论（完善假说）。

［2］批判性思维训练的方式可以参考学术研究的方式，但又有不同：前者的目的在于思维训练，后者的目的是探索新知。

在中学教学的语境下，批判性阅读教学是落实批判性思维训练的重要途径之一。

批判性阅读教学除应符合批判性思维训练的一般要求外，又因教育目的与对象的特殊性，有其自身的特点，下面以对《鸿门宴》“性格决定论”解读视角的反思为例，试做阐释。

一、具身认知，理性质疑批判性阅读教学的起点是学生在真实的阅读情境中产生有探究价值的问题。

这首先要求学生在阅读活动中“要把自己摆进去，要以自我为主体进行评估和发展”，［3］即理解文本时要综合调动个人的各种经验，表达最真实的阅读体验与认识；其次要对问题的质量进行评估，并非所有问题都有探究价值。

考查批判性阅读教学问题质量的一个粗浅标准为是否属于“理性质疑”。

先说“质疑”。

“质疑”不是对某个说法做出判断，更不是简单否定，而是针对支持某个说法的根据提出问题。

［4］再说“理性”。

“理性”一是指与“感性”相对，情绪化的表达如果未经理性思考的提纯，不具有进一步探究的价值；二是指切合实际，如果发现的问题明显超出学生探究的适宜范围，即使在别的语境中（比如学术研究）是个好问题，也只能放弃。

以《鸿门宴》教学为例，早前笔者分析文本也采“性格决定论”，从刘项二人的性格差异入手，项羽的刚愎自用、优柔寡断是导致其错失杀刘之机的主要原因。

后来有学生提出这样一个问题：如果项羽只是因为一时的优柔寡断而错失了剪除刘邦的机会，那么为什么不在刘邦逃走后直接攻打刘邦呢？其实读过《项羽本纪》全文的人很容易产生这个疑问，而那位学生就是其中之一。

鸿门宴之所以凶险，一是因为曹无伤的告密，二是因为范增的建言。

当时项羽确有杀刘邦之心，“项羽大怒，曰：‘旦日飨士卒，为击破沛公军！’”而且当时双方兵力对比悬殊，“当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在新丰鸿门；沛公兵十万，在霸上。

”对刘邦来说，形势可谓危急。

但鸿门宴之后，“杀刘邦”这件事似乎就被按下不提了，接下来项羽屠咸阳、杀子婴、烧宫室、分天下、立侯王，然后衣锦还乡了。

放在《项羽本纪》全文的语境下来观照，“项羽为什么不在刘邦逃回批判性阅读教学：模拟解决问题的思维过程——以对《鸿门宴》“性格决定论”解读视角的反思为例胡卫东（厦门市教育科学研究院，福建厦门361004）教学研究2018·11军营后攻打刘邦？”这个问题其实包含了一个潜在的假说：有没有可能恰恰是在鸿门宴上项羽改变了原本杀刘邦的打算呢？而当我们把刘邦能成功脱身的主要原因归结为项羽“优柔寡断”的性格时，其实先预设了这样一个结论作为推论的前提：鸿门宴前后，项羽想杀刘邦的想法是一贯的。

这个推理过程图示如下：刘邦固然工于心计、知人善任，得到了项伯、张良、樊哙等人的帮助，但项羽才是当时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那个人，因此根本原因在项羽身上。

如果没有“项羽始终想杀刘邦”这一潜在前提，那么行动失败、刘邦脱身的原因也可能是项羽改变了主意；而“优柔寡断”的意思是实际想做却因为受其他因素干扰，犹犹豫豫下不了决心。

认为项羽是因为优柔寡断而错失了机会，等于同时认为“项羽始终想杀刘邦”。

如果这个说法不牢靠，那么将鸿门宴上项羽错失杀刘邦的机会归因于项羽的“优柔寡断”也就不一定恰当。

可见，这位学生的问题源自真实的阅读情境，不是直接对“性格决定论”的简单否定，而是对支撑结论的理由的质疑，应该是个好问题。

从学术研究的角度来说，“提出质疑”是在了解该话题的研究现状之后、构思研究之前，是对研究方向的确定，刚从头脑里冒出来的问题还不能叫“质疑”，因为很可能在查阅资料后发现已有合理解释，问题自然就消失了。

但是在中学课堂上很难做到这一点。

限于专业水平，学生所能发现的问题，往往不是学术研究意义上的好问题，而是在“中学教学”这一语境下的好问题，这无损于这些问题在教学上的探究价值。

因此，学术研究意义上的“分析已有观点”“提出质疑”这一过程，在中学批判性阅读教学中或可简化为“提出问题”“评估问题”两个环节。

二、拓展阅读，分析探究问题确定后，要收集资料展开讨论研究。

从理论上来说，资料越详尽越好。

不过即使对于专业研究人员来说，也不可能穷尽所有的资料，但有条底线：要求全面了解有关该话题的各种主要观点，把握研究的基本现状。

同样的，对中学批判性阅读教学而言，确定一条讨论范围的底线是必要的。

在2017版课标背景下，这条底线或许可以界定为“整本书”。

《鸿门宴》节选自《项羽本纪》，可以把《项羽本纪》设定为“整本书”。

笔者当年与学生一起探讨时，阅读的范围比这要宽些，为方便讨论，下面还是把范围定在《项羽本纪》内。

那么从《项羽本纪》全文来看，项羽是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项羽对刘邦的态度又如何？（项羽到底想不想杀刘邦？什么时候想杀？什么时候又不想杀？）讨论后，师生之间达成如下基本共识：纵观《项羽本纪》，“鸿门宴”的确是刘项二人关系的一个关键节点。

鸿门宴之后，项羽紧接着“分裂天下，而封王侯”［5］，尽管采用各种手段限制刘邦，但刘邦还是很快做大做强，不久就开始了楚汉争霸，此时两人毫无疑问是你死我活的敌我关系；而鸿门宴之前，两人则是同乡关系、战友关系、兄弟关系。

争霸开始后，楚军绝粮，情急之下，项羽拿刘父相威胁，刘邦说“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曰‘约为兄弟’……”［5］可见，鸿门宴之前，两人是“友”；鸿门宴之后，两人是“敌”；鸿门宴正处在由友变敌的过渡时期。

尽管当时项羽强而刘邦弱，但在有战略眼光的范增看来，刘邦已是项羽潜在的最大对手，因此要防患于未然，“急击勿失”；如果缺少这样的战略眼光，是看不到这一点的，此时的项羽，或许就是如此，他把自己摆在高高的霸主位子上，认为能够一直号令群雄。

也就是说，项羽杀不杀刘邦，取决于他是否把刘邦摆在对手的位置上。

如果没有把刘邦摆在对手的位置上，同时又认为其“无异心”，那么也就没有杀之的理由。

鸿门宴前，项羽确实有杀刘之心，这主要有三方面原因：一是入函谷关受阻，而且守兵显然是刘邦派的；二是曹无伤告密，称刘邦想在关中称王；三是范增建言，认为刘邦想做天子。

课文节选时，略去了第一点，原文为“行略定秦地。

函谷关有兵守关，不得入。

又闻沛公已破咸阳，项羽大怒，使当阳君等击关，项羽遂入，至于戏西。

”［5］这可能是考虑到第一点跟前文勾连比较紧密。

从原文来看，项羽动怒、起杀刘之心是在前两点之后，也就是曹无伤告密之后，而范增的建言则在项羽准备“旦日飨士卒，为击破沛公军”之后，更像是煽风点火，只起强化作用。

如果没有曹无伤告密，范增说了同样一番话，项羽会不会因此而“击破沛公军”呢？从鸿门宴的过程和结果来看，应该不会，因为在范增和项羽的政治认识间，隔着一道“王”与“天子”的鸿沟。

这从项羽入关后至衣锦还乡间的一系列表现中可以很清楚地看出来（当时很多学生都注意到了这一点）。

最为典型的是“沐猴而冠”一节，项羽未采纳定都咸阳的建言，一怒之下还把说者烹杀了。

刘邦派兵驻守函谷教学研究2018·11关、欲王关中的想法，触犯了项羽作为大将军的权威，使得项羽勃然大怒，而此时的项羽并未洞悉刘邦欲王关中的真正意图。

刘邦团队的精明处，正在于深刻洞察了项羽的心理。

刘邦也好，张良、樊哙也罢；卑也好，亢也罢；主仆之间实则一而再、再而三地在示弱，言必称“臣”，且“不敢倍德”，加之项羽本就重情义，最后选择相信自己的亲人（项伯）与友情、乡情（刘邦），而忽略谋士的建议、鄙弃情报。

因此，鸿门宴上与其说项羽因为优柔寡断错失杀刘之机，不如说他重情轻理、轻信辩解，改变了杀刘的念头。

所以，用“优柔寡断”来解释项羽的行为并不准确，因为其预设的“意欲杀刘”的一贯性经不起推敲。

与之直接相关的派生观点，如项羽是因为“好面子”“沽名钓誉”而下不了手等说法，也就一并经不起推敲了。

还有一类说法归因为项羽“寡谋轻信”“不善用人”等。

从表面上来看，项羽在范增和项伯之间选择了项伯，确属“不善用人”；但从深层原因来看，项羽之所以会选择项伯、选择轻信，是因为政治眼光的局限性。

他对当时天下形势的判断不清晰，骨子里只满足于做诸侯中的“霸王”，所以当范增以“天子”这个概念相谏时，项羽的认知是跟不上的。

关于项羽政治观念落后的问题，早有学者提出并用以分析其失败的原因，近期有学者还从政治心理学的角度做了更为深入的阐述。

［6］至此，大多数学生认为基本上回答了“项羽为什么不在刘邦逃走后攻打刘邦”这个问题，也认可从《项羽本纪》全文来看，项羽在鸿门宴上放走刘邦并非是因为优柔寡断，而是改变了念头。

这时又有学生提出新的质疑。

从《鸿门宴》诸多细节来看，项羽的确表现得犹豫不决：如范增一再提醒项羽要下决心，项羽却“默然不应”；再如当樊哙“义正辞严”地指责项羽时，项羽却“未有以应”；再如张良进献礼物，并言明刘邦已经逃走后，项羽却“受璧，置之坐上”……学生认为，通过整本书阅读分析得出的结论跟细读课文的感受“有冲突”。

这看似意外之喜，实则符合批判性阅读“生成性”的规律。

学生没有盲从，而是审慎表达了自己的真实感受。

笔者反问了一个问题：你们是怎么理解“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这两句话的？讨论后，师生之间达成如下基本共识：这两句话的基本含义是，《史记》既是一部伟大的史学著作，也是一部伟大的文学著作。

《史记》历来被尊为“信史”，基本做到了秉公执笔，这一点也直接反映在司马迁对项羽的评价上：他对项羽的评价全面而公允，并没有因为自己对项羽的仰慕而放弃了史家的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