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的夏天

风吹过的夏天

那是2012年的暑假，大学过了一半的时候。我记得跟母亲去地里看玉米，我就在地头的草丛里看了这本书。

风吹着草叶沙沙响，长高了的玉米轻轻地依偎。我在草丛里发现了野果，一种叫“托盘”的红浆果（后来查到就是覆盆子）。

这种野果与草莓有点相似，但小而硬，即使熟透了的也还带着野性；味道是难忘的，小时候在坡上，能找到这么一簇红的，就不管荆棘去摘了来，放在口里酸甜生津，而一个个突起的果粒里含着的硬籽却要搁着你，毕竟不是驯化了的水果。

家乡的山野是贫瘠的，山风吹了多年，就赠予了这么点野果。以前每次母亲从地里做活回来，兜里都装回这样的一些野物，带着泥土，有的果粒已经失掉了大半；还有时带回活的螳螂、蚂蚱，用细草杆穿着。那时就是伴着这样的令人些微兴奋的东西，吃着，主要是玩赏着，慢慢长大了。再小一点的时候，还信哄人的话，母亲会说：“上坡去给你逮个‘兔了’回来。”因为我那时把‘兔子’含混地叫做‘兔了’。这样，我便在家门口目送着母亲走上小道，渐渐地拐过山坳看不见了。那时真是盼望着大人能捉回一个兔子来呢。

就是这么贫瘠的山村，也激起了人的欣赏。每次到山坡高处的一个地方，俯瞰着山间的村落，父亲抽根烟歇会，就给我讲起了一位已过世的老头的往事。那时他也在这里歇息，饱看着自己生活和劳作了一生的村庄，忽然感慨道：“你看看，哪一个地方也没有咱们这里好看啊！”那是个待人友善，热爱生活的老人。他还带着老一代农人互助的习惯，干完了自己的活就帮别人家干；也时常清理井边道旁的杂草。小的时候还看过他下棋。他酷爱下棋，每次拿烟头当棋子，棋盘是在土路上划出的杠杠，都来回搓得看不清了，还下个不止；赢了一盘，总会得意地瞧瞧旁人，嘿嘿笑着说：“这个棋多有劲！”

所以他会在劳作的空隙里坐下来，欣赏自己的家园，会由衷地赞叹。不必说他是坐井观天，不知天外有天；他这里面包含着满足，愉悦，也许还有感激，尽管没有向谁表示。宗教徒会感恩神的馈赠，他没有，他只是对这一切感到是好的，自自然然地抒发了出来。

那个夏天，我正为将来做什么迷茫着。然而我回到家，也到底没有想清。

此后我就被各处吹来的风招呼着，漫无目的地走着。在这期间，我几乎忘记了家乡的感觉，忘记了出发时的心情。只有每个夏天，在家里呆上不长的时候，才又能静下来感受、思索。

就像一个个节点，回忆的时候可以迅速停泊。2014年的夏天，已经毕业。我记得的回家的印象，还是在山上，在草丛里，这次不是覆盆子，而是发现了一个空的小小鸟巢，完全是用草的藤蔓编织起来的；还有野生黄花菜，母亲栽种的桃树、香瓜都结了果，谷的穗也沉重了；萝卜苗露出了头，有我的一节指头肚那么高，很难想象那会长成将来的胡萝卜；路上的牵牛花带着露珠，在晨曦里映出各种绚丽的色彩，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播撒下来；薄暮的时候，山谷里格外寂静，谷地里窸窸窣窣地轻响。夜色缓缓而降，幽谷轻风，透着隐隐的神秘，再回荡起几声凄凄的鸟叫，跟小时候的感觉还一模一样。

这就是夏天的风吗？是的，在我家乡，夏天是这样的，直到现在。没有水泥地上蒸腾的暑气，隆隆的汽车疾驰而过的热风；不必在空调房里吹冷气，在囚笼一样的楼上隔间里不敢出来。在我的记忆里，夏天是活泼的，尽可以自自然然地去玩，去看，去劳作，生活，像世世代代的山间的人一样。在最热的几天，也只是晚上摇着蒲扇在道旁乘凉，不慌不忙地讲着故事。

“雨下给富人，也下给穷人；下给义人，也下给不义的人。”可还是有不同，比如夏天的最好的风，就只是吹在山间，吹给心怀感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