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 的 晚 宴——听叶文福熊绍政把酒论诗

诗的晚宴——听叶文福熊绍政把酒论诗余爱民满世界都睡了，你还在干什么——老婆一次次发短讯追问我。

满世界都睡了，我们的诗人还在讲着。

东湖在左边倾听，长江在右侧鼓掌。

2008年5月18日深夜。

武昌黎园人家酒店北京厅。

这天是星期天，朋友的朋友请熊绍政吃饭，邀我参加。

我到的时候饭局已经开始了，朋友告诉我，叶文福来了。

我找了个末席入坐，正面席上两位主客：一胖大个，短袖唐装，浓眉大眼，声洪嗓大，略带嘶哑，整个儿一北方汉子；另一中小个，水色短袖T恤，坐立间看得出中部崛起，谈笑中便知是南方文人。

胖大个是叶文福，中小个是熊绍政。

北叶南熊，当下中国两位著名诗人。

两位大诗人我都没见过，但读过他们的诗，当年学中文，也算是他们的粉丝。

多少年了，还记得叶文福的《将军，不能这样做》，那首诗最适合朗诵了，激情裹着悲愤，如泥石流样的呼啸而下，让人震憾。

其中两句最有名：明天是孩子们的是孩子们的呵!孩子们都不要了，谁来捧你的骨灰盒?这首诗是中国当代最有争议的诗，叶也是中国当代最有争议的诗人。

但不争的是，都说叶文福的诗是生命激情的直接流泻，是内心深处奔突的岩浆的喷发，叶给诗坛和社会带来的是一种阳刚之气，一种壮骨雄风。

叶文福的将军诗写在1979年，那年熊绍政的诗《请举起森林般的手，制止》获全国新诗大奖。

熊的诗与叶的诗风格不同，质朴、隽永，既乡情浓郁又蕴含哲思，比较完美地结合了古典诗词的意境与现代生活的情韵。

我从网上读到一个故事，说熊召政少年得志、才气横溢，也难免有些凌人盛气。

老作家姚雪垠及时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姚雪垠对他说：“文学是跑马拉松，你死了以后，作品还在赛跑呢。

一首诗定不了乾坤，死后你有没有作品垫后脑勺？”熊绍政从此下决心要写一部“垫后脑勺”的作品，像姚老的《李自成》样的作品，他沉寂十年终于完成《张居正》，终于和姚老一样同获茅盾文学奖。

此刻熊绍政正吟着他新写的诗，关于汶川大地震的。

5月12日的四川汶川大地震，造成了数万人的伤亡，波及全国十几个省市，举国悲哀，全世界援助。

熊绍政为汶川捐赠了10万元，湖北作家里他捐的最多，全国作家圈里恐怕也是最多之一。

熊绍政还真是一个大奇人，写诗得大奖，写长篇小说得大奖，做生意也发了大财。

要不，他怎么能捐出十万元巨款呢？听他朗诵：“大地的震颤已经结束了，但我们心庭的震颤刚刚开始”。

好诗！有人击掌赞叹。

叶文福说他也写了几句，没写完。

他站起来声情并茂地念：“我提着正午的太阳在四处寻找，汶川，你在哪儿？”“我找来找去，原来，我就是汶川。

”“好诗，比我的好多了”熊绍政立马评价“我写的是诗人的本能，你写的是诗人的自觉”“你的第一句太好了，好多诗人连哭都哭不出来”诗人都忧患，诗人是专为忧患而来到这个世界的，叶文福说他为忧患生为忧患死，不单是四川汶川发生地震而有忧患，到处鸳歌燕舞的时候他更忧患。

我信，记得他发表将军诗的时候，中国反腐倡廉问题尚未提出，更未引起全社会的关注，诗人因忧患而敏锐。

所以有人说，诗人是站在船头的了望者，他们的眼里布满忧虑。

我们的社会需要诗人啊，因为我们都是船内昏昏沉睡的游客。

诗人都愤怒，看上去叶文福的怒火要比熊绍政大得多。

说到文化大革命，说到党内腐败和社会的不正之风，包括说到文人的堕落和诗的变态，说着说着就拍案而起，说着说着就愤而离席。

人家说什么他没有听，他沉浸在愤怒中，一会儿他接过你的话头说，仍然继续前面他没有“拍”完的愤怒。

喝酒！喝酒！拿酒来！拿酒来！只有酒才能浇灭心底的怒火，但酒本身就是火，借酒消愁愁更愁，借酒息火火更旺。

说到动情处，说连叶文福的妻子也是饱含热泪。

真正的诗人是不屈不折的。

熊绍政说诗人是有道德底线的，越过底线就不再是诗人而是俗人了。

叶文福把自己比作家乡的一片竹林，大风来了，实在扛不住了，可能要弯一下腰，但决不会折节。

想想两位诗人坎坷的人生经历，他们的话没有兑水而是带血。

所以诗人总是愤世的，要他们屈从于俗比上天还难。

叶文福谈起他的几段不肯落地还俗的故事，至少让我大开眼界。

前不久到武汉某地参加一次文学盛会，主办方领导硬拉着叶合影，叶走近一看，当官的都有座椅摆在正中间，一个座椅一个名字，几个作家还有他这个诗人竟要站在后面作陪衬，叶文福见此大怒，扭头便走，有领导过来劝他，他说，我才不跟这些乌龟王八蛋当陪衬呢！我不做你们作秀的道具！又有一次，在一个中国最著名的酒厂吃饭，主桌是一个大园桌，叶文福走近一看，没有他的席位，他就转到其他桌上去坐，坐在一个角落里，听说当天来了一个副省长，主人们忙不赢地张罗招待。

席间有人找过到叶文福，说是有几个领导要接见他，请他过去一下。

叶怒发冲冠，一掌击桌，一声喝斥：“什么狗屁人物，要我去朝拜，让他滚过来见我！”全场为之震惊。

主办方才知道把我们的大诗人得罪了，赶紧过来赔小心，把叶诗人请到主桌上坐，叶不坐，站在那儿，人家敬上一杯酒，请叶诗人息怒，叶把酒盅一掌推开，拿起桌上一瓶酒，把盖一取开：“我自己来，不要你们侍候”“知道吗，酒是物质的诗，诗是精神的酒”头一仰，瓶子一竖，咕噜咕噜咕噜咕噜，就把一瓶酒倒光了，全场为之惊呆。

叶把瓶子一甩，这才重头开始接受一个又一个领导们的敬酒。

临走的时候，酒厂老板拿过来两瓶酒，在包装盒上签名，又打开包装盒，在酒瓶上签名，然后封好，以此作为重礼献给叶文福，叶拍着那位老板的肩膀上：“老兄啊，别把自己当一人物了，你给我的酒我喝了，喝完了我一样把你签名的包装和酒瓶丢到垃圾堆里去了”众人为之鼓掌，为之干杯。

我却有些不理解，既然是大诗人，又何必去计较这些俗事俗情，你高傲你又何必去凑热闹呢，你既然凑过去了，你又何必这么刻薄地对人呢？这不是跟人家跟世俗过不去，这是跟自己也跟诗过不去。

我把这个想法小声地说给旁边的朋友听，朋友说，诗人也是人啊，但诗人又是怪人。

我想起李白的诗：“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诗人都张狂，狂到自己是哪里人都不知道了，狂到孔圣人也敢嘲笑，孔圣人算啥，天子呼来不上船，当朝皇帝也不在眼里。

熊绍政讲了一个叶文福的故事。

说是他们俩有次正在席间谈诗，有个诗人在旁总是插话，叶文福惹怒了，回头说了一句“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插话，他跟我提鞋子我都不要”。

这个诗人也是那个省的名诗人呢。

这就是诗人的个性。

与人与事不相融洽甚到格格不入的个性，不肯与我们这个社会和世界同流合污而经常发生尖锐对立的个性。

诗人也有诗人的爱。

叶文福说起他落难时妻子抱着几个月的孩子到处寻找他，说得话语梗咽，令人落泪。

说到他的女儿如何聪明好学，古筝弹得特别好，自豪骄傲之情溢于言表，令人羡慕不已。

说到朋友之情，叶文福想讲一个故事，熊绍政制止了几次，叶还是要讲。

叶说他是个穷汉子，女儿要学艺，要出学费，要送礼，实在拿不出，“可叹我一生不求人，为了女儿不能不求人，求谁呢？茫茫中国，只想起熊绍政！”又到动情处，熊绍政夫妇和叶文福夫妇都起立互敬一杯。

叶文福酒量大，又满上一杯，敬两位夫人，说是天下最好的男人只有叶文福和熊绍政，都被你们抢去了，你们好眼力啊，敬你们一杯！叶文福说他有很多的好朋友，但知音莫过熊绍政。

两人对很多事情的感觉都一样，对很多诗和诗人的看法特别相似，他们共同说到中国古代很多作品，说到大陆和台湾很多诗人，说到新近很多文化事件。

比方说说到我的一位本家大诗人的诗，他俩评价过于优雅而缺少了忧患。

说到我熟悉的一位诗人的诗，他们说那不叫诗，那是煮得太烂的面，即使有点味，也不是面的味，是葱味姜味。

说到中国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学者，他们都一样的尊敬他，但对其作品都一样的不恭维。

他们共为一些伪诗人和伪作品感到悲哀和气愤。

叶文福背得很多熊绍政的诗句，说他写得最好的诗句是《在深山》那句对小草的发问：“我叫熊绍政，你叫什么？”熊绍政背得一些连叶文福自己都忘记了的的诗句，连同当时做诗的情景和细节都能背下来，这又勾起叶文福很多的回忆，又是一番感慨，又是一轮干杯。

我们这些做学生的不知赞助了多少杯酒，喝得直往卫生间地跑。

熊绍政说，诗人与诗人之间连着的是高速公路，诗歌当与会者吟。

所以我写“只有玫瑰才能理解另一朵玫瑰，只有漫天风雪才能理解冬天。

”叶文福说，他作一世的诗人，熊绍政只做了半世的诗人。

熊只为诗歌而生，而他将为诗歌而死。

熊绍政说，叶是真正的诗人，而自己是个哲人，叶的诗是真诗，自己的诗是禅诗。

熊绍政说他现在开始考虑一件大事，那就是如何把诗的接力棒传给下一代，就像奥运圣火传给下一棒。

叶文福说，这点我不同意，诗歌不可以传人，李白的儿子不做诗。

熊说原来他不关心这事，以为写好自己的诗就可以了，现在感觉这是一件大事，我们应该像当年徐迟传我们一样传给下一代。

有朋友说，叶文福在湖北的第一传人是省作协副主席梁必文，而今天请客的朋友是个80后，它完全可以作为熊绍政的传薪弟子。

熊绍政谈起徐迟当年的教诲，依旧是那样崇敬而深情。

当年熊召政还沉浸在刚刚获奖的喜悦之中，徐迟便把他叫了去，非但没有表扬，且带着批评的口吻对他说：“我历来反对把诗当做匕首和投枪，诗应该是艺术创作。

我要把你的创作方向扭一扭。

”之后徐迟让他看《荷马史诗》，让他读屈原《离骚》，并引导他深入其中领略艺术的魅力。

我想起我们本家余光中在清华大学讲座时念的一首诗（大意）：屈原把诗的接力棒传给了李白李白千里迢迢地传给了我我这一棒不知传给何人是不是诗人们都无比自信地认为“老子天下第一”，我是绝代传人；是不是诗人们都有这种薪火代代传递的使命感和责任感，生怕诗到自己笔下死了，火到自己手上熄了。

我倒倾向于叶文福的观点，我以为，诗有别才，不可以传。

真正的传人，不一定是亲自带出来了，即使是苏东坡，也不能算是他的老师欧阳修带出来的，熊绍政也不是徐迟能带出来的。

有首诗写：原是昆仑山顶石，海风吹落洞庭湖。

诗人就如同洞庭湖上的君山，不是从水里生长出来的，而是天外海风吹来的。

诗的历史表明，有时间一棒要传几百上千年，要隔一到两个朝代才见下落，还有的真正是“前不久古人，后不见来者”。

但总的来说，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数百年是久的，数千年也有，但更多的是领一阵子，也不知眼前这两位诗人将领多长时间。

有人说两位诗人有点像李白杜甫，李大杜小，叶大熊小，都隔着上十岁。

李富杜穷，李给杜很多的支助，这里是叶穷熊富，熊解襄相助于叶。

李豪放，杜婉约。

叶熊诗不同风，即便是餐桌上表现出来的“酒风”也是豪放婉约两分明。

有人说，你们俩就是今天的李白杜甫。

叶文福说，我们比李白杜甫要强，他们哥俩好，只见杜甫歌颂李白，不见李白歌唱杜甫，是个单边唱；而我们，熊绍政表扬叶文福，叶文福也夸赞熊绍政，我们是互相吹捧，是二重唱。

叶文福站起来敬熊绍政的酒，说，我们两人流下两行泪，一行是黄河，一行是长江。

来，黄河与长江干这一杯！我们又一齐举酒祝贺两江汇合。

酒越喝越多，豪情越来越浓，我想起熊的一首《江汉酒徒》：豪饮三碗我的肠子醉成一条冬眠的蛇我的头颅却没有醉用酒瓶敲敲仍作铜响熊绍政念了自己的一首诗，叫《我从长安来》，说他从李白那儿来，李白醉倒在长安街上，他从杜甫那儿来，杜甫驾一叶扁舟在洞庭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