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鸟朝凤

《百鸟朝凤》：文化传承的哀与伤
星期六晚上打算看《百鸟朝凤》，谁知晚上影院竟未排片，无奈只有等到星期天才去看，却是排在上午十点过。

这个时间，很多人要么还在趁周末补觉，要么已经出去玩去了，谁会在那么早的时间走进
电影院去看场电影呢？看完电影出来，眼睛竟已哭得红红的，庆幸自己的坚持，才没有错过这么好的一部电影。

也感谢出品人方砺给院线经理那惊天一跪。

虽然我是看完电影之后才知道方砺的新闻，但是如若没有他，这部电影早已下线，那么我就连这么冷清的场，也没机会看到吧。

如今商业片之风劲吹，虽然其中也有票房和口碑俱佳之作，但是太多的商业片，观影时除了炫目的特技，扎堆的明星，低俗的炒作以外，什么也没留下。

看完电影，心里空空的，没有感动，没有思考，甚至抓不住一个基本的故事情节。

《百鸟朝凤》只有朴实的情感，朴素的镜头，扎实的表演，却让我在观看过程中几度落泪。

浮躁的年代里，许多商业片是一阵风，风吹过，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而这部电影，却是块石头，看完后沉甸甸压在心间；又是一口井，表面静默无声，内里却暗流涌动。

电影中最让我感动的是老唢呐匠，焦家班的班主焦三爷。

《百鸟朝凤》是唢呐的著名代表曲，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是从天鸣的父亲游本盛的嘴里说出来的。

它只能在白事上用，只有德高望重的人才配享有此殊荣，而焦三爷，无疑才是真正配得上这个曲子的人，也才是影片真正的男主角。

焦三爷，虽然只是名不见经传的民间艺人，可是他才是真正有德行的人。

最开始打动我们的是他和徒弟们之间浓浓的亲情。

他既是严师，也是慈父。

天鸣用芦管吸水，在烈日下暴晒，在风雨中坚持，终于成功，欣喜若狂跑来告诉他时，他只是头也不抬地削了根更长的芦管递给天鸣，叫他继续训练。

没有表扬，也没有兴奋，
只因他要求徒弟练好扎实的基本功，更因他怕徒弟骄傲。

当发生了火灾，看到天鸣把唢呐留在了大火中时，他第一次动手扇了天鸣一耳光，只因在他心里，唢呐离口不离手，只要人在，唢呐就一定在。

天鸣当了游家班班主，第一次出活，独自挑大梁，焦三爷却拒绝了为徒弟保驾护航。

原来，他只是担心有他羽翼的保护，雏鸟永远也学不会飞翔。

有他在身边，徒弟永远放不开手脚。

焦三爷严厉的外表下，内心也有柔软的一面。

虽然他狠下心把徒弟蓝玉撵回了家，但当徒弟离开后，原本说要下地的他又出现在了家门口。

原来，离开只是借口，只是害怕自己，会一时心软，所以才会狠心转过身去。

当天鸣第一次挣了钱，买了东西来看他，焦三爷拿出了珍藏二十多年的白酒杜康招待徒弟。

他小心翼翼地擦去酒瓶上的黄泥，孩子似地炫耀，高兴地和天鸣分享，又手舞足蹈地吹起了唢呐。

一向严厉稳重的焦三爷，第一次表现得像个孩子。

为了徒弟顺利出师，终于能够自立门户的欣慰；也为了徒弟挣了钱，还能不忘师父的孝心。

焦三爷没有孩子，天鸣之于他，既是他手艺的接班人，更是他的孩子，他的心血。

影片中，焦三爷吹了两次《百鸟朝凤》，一次是为一位老师吹的，一次是为火庄的村长吹的。

土庄村长查老爷子死的时候，孝子跪在地上，请求焦三爷吹《百鸟朝凤》，并暗示钱不是问题，却被焦三爷果断拒绝了。

理由是查老爷子当村长时把庄上其他几姓人家全部挤走，德行不配。

而当火庄的村长去世时，焦三爷提出，村长带领大家打过日本鬼子，修过水库，把肋骨都摔断了，主动提出吹奏《百鸟朝凤》。

市场经济的大潮如涛涛洪流席卷一切，良心、正义、德行、操守、责
任等传统的品德也被裹挟其中，只剩下苍白的呼号，竭力挣扎的若隐若现的身影。

焦三爷正如滚滚洪流中的一块巨石，外面的世界再浮躁，人心再浑浊，冲击力虽大，却始终无法动摇他内心深处对一代一代流传下来的传统信念的坚守。

焦三爷身上最令人动容的是他对唢呐的热爱和坚守。

他曾说，唢呐是吹给自己听的。

焦三爷选徒弟，不仅看重天分，更看重品行。

天鸣原本天资不算好，但他在父亲跌倒时因心疼父亲而流出的那滴宝贵的眼泪打动了焦三爷，透过这滴眼泪，焦三爷看到了这个孩子金子般可贵的心。

以后的天鸣，果然也没有辜负老师的殷殷期望。

当他第一次教天鸣吹唢呐时，特意交代，那是自己用过的第一支唢呐，是师爷的师爷的师爷传下来的，并且一再叮嘱天鸣，唢呐离口不离手。

在焦三爷心里，唢呐是值得用性命去守护的。

当天鸣从火灾里逃出，却丢了唢呐时，焦三爷劈脸给了他一巴掌；当二师兄迫于生活的压力准备进城打工时，焦三爷愤怒地把他的行李掷了满地；当听说天鸣准备解散游家班时，他怒气冲冲上门质问；当在火庄村长的葬礼上，天鸣生病无法吹奏《百鸟朝凤》时，他毫不犹豫地自己亲自上阵。

欢快的乐曲声里，豆大的汗珠从焦三爷发黄的额头上渗出，周围的人和物似乎都在晃动，鲜血一滴、两滴、三滴……渐渐浸上了唢呐，最终汇成了一条血色的河流。

焦三爷用生命吹奏的这首《百鸟朝凤》，如此悲壮，如此动听，是他用生命奏出的绝响，观众的心，也在苍凉的唢呐声里，似乎被揪住，蜷成了一团，又在这样近乎决绝的悲壮里，感到了极大的震撼，灵魂得到了升华。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不存在了，只有悲凉的
唢呐声在广阔的天地间回荡，从古代延续至今。

得知自己时日所剩无多，焦三爷叫天鸣把家里唯一值钱的牛牵去卖了。

不是为了给自己治病，而是为了给天鸣重新买一套唢呐。

在焦三爷心里，唢呐甚至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值得自己倾尽所有去维护。

他的固执，他的挣扎，他的坚守令人动容。

其实，焦三爷才是真正有德行的人，他才是真正配得上在葬礼上享用一首《百鸟朝凤》的人。

正如焦三爷的扮演者陶泽如所言：“《百鸟朝凤》这部电影中，传承的不仅是技艺，更多的是德，是风骨气质，是坚守信念的精神。

”《百鸟朝凤》固执守望的，不仅是唢呐，还有对德行的看重，对情义的珍视，对师傅的敬重，对老规矩的坚守，固执守望的，更是优秀的传统文化。

这部电影是导演吴天明的夫子自道，是他的精神自传。

吴天明就是如焦三爷一样的坚持电影传承的守望者。

吴天明是第四代导演的领军人物，培养和提携了包括张艺谋、陈凯歌、黄健中、顾长卫等一大批优秀的电影人。

吴天明曾说过中国电影不缺钱，缺的是创作者对艺术的真诚，对生活的热情和对社会人生的深刻思考。

从三十年前的《人生》开始，到《老井》《变脸》《首席执行官》，再到最后的绝响《百鸟朝凤》，一以贯之的是吴天明对现实的关注，对人生的思考，熔铸着他对优秀传统文化的认识与传承，熔铸着他与底层人物的血肉真情。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吴天明就像黄土地那般朴实而厚重，沉默而坚韧，却为中华民族提供了心灵的养分。

从这片土地上，走出了出身贫困却呕心沥血创作，塑造出了自强不息的平民英雄的路遥；走出
了关注民族的历史变迁，写出了气势恢宏的史诗般巨著的陈忠实；走出了始终把关注的目光投向现代化进程中经历蜕变与伤痛的广大城市与乡村的贾平凹；走出了注重电影艺术价值的陈凯歌与张艺谋……
陶泽如在北京电影学院首映礼上朗诵了一首诗：“凤凰汇聚着世间所有的美丽，集合着诗人对人生最美好的憧憬，隽永而不遥远，神秘而不陌生。

唢呐，时而高亢激昂，如战马嘶鸣；时而委婉低徊，如泣如诉。

极致地奔放着生命，如歌般演绎着人生。

如今，百鸟不在，凤凰也早已消失在人们的记忆之中，美丽，已没有了让美丽圣洁的田园。

而孤独的唢呐却还在厚厚的尘埃下，梦幻着涅槃。

”吴天明，就是那只孤独的凤凰，在一味追逐票房的商业电影中，孤独的坚持着对现实的关注，对底层平民的关注，对传统民俗和优秀文化的关注。

他也是那只涅槃的凤凰，虽经历了商业大潮的冲击，遭遇了质疑和无尽的孤独，却终究能够直抵人心，温暖心灵，感动我们。

观影时观众们脸上肆意流淌的眼泪就是最好的证明。

无数票房奇高的商业电影就像一阵迅猛的旋风，在层出不穷的炒作中，在院线故意偏向的排片下，在观众的从众心理中，票房一路凯歌，但是风过后，一切归于沉寂，这些创造票房神话的商业电影，被历史的洪流裹挟而下，过滤尽尽，再也泛不起半点涟漪，观众也将他们无情地抛诸脑后，再也不会想起。

吴天明的电影触碰的是人心，现在的商业电影触碰的是眼球。

商业电影的特技带来的视觉冲击固然强烈，但是看过后心里空无所依，如微风拂过衣角，留不下半点痕迹。

而吴天明的电影，过了十年，二十年，还会被人不断提起，在看过的观众心里，还会留下长久的思考和感动。

如空谷里的足音，人虽已走远，但足音还长久在人们心里回荡。

影片结尾，天鸣在焦三爷坟前吹着《百年朝凤》。

广阔的天地间，只有一抔黄土无言静立，天鸣的唢呐声孤独地回荡在寂寥的天地间。

天鸣的眼前，师傅的身影重新出现，一如生前。

渐渐地，竟不知不觉间在唇边绽出了一抹微笑。

是欣慰于唢呐艺术有了传人？是欣慰于看到了唢呐艺术有了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希望，意味着终究有人意识到了将这门传统技艺传承下去的重要？就如鲁迅在《呐喊自序》里那个著名的铁屋子的比喻。

浓重夜色的包围虽然黑暗，但是终究有少数几个有志之士已经清醒，那么就绝不能说没有打破铁屋子的希望。

意识到传统文化传承重要性的人虽然少，但是毕竟有人已经清醒。

影片最后一个镜头，是焦三爷决绝的转过身去，毅然决然，大步前行。

那一刻，他原本佝偻的背，竟挺得笔直。

旷野的风如飘飘的翅膀，拍打鼓动着他的衣裳。

此一处风雨如晦，彼一方前路茫茫。

浪潮席卷而来，不灭几点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