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观园漫谈_孙玉明

大观园漫谈孙玉明人类社会在相对漫长的发展进程中,总在不断地进行着物质财富、精神财富的创造与保存。

这种历史的积累或曰文化的遗存,便形成了形形色色的历史文化遗产。

光耀千古的文学巨著5红楼梦6,就是我国优秀文化遗产的突出代表。

且不说那一首首优美动听的诗词曲赋,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仅只那一座/天上人间诸景备0的大观园,就是一个永远挖掘不完的文化宝藏。

自5红楼梦6问世以来,人们一直反复地谈论它,研究它,歌咏它,搜寻它,,许多艺术家甚至还依据自己的理解绘制图画、制作模型。

至20世纪80年代,伴随着三十六集电视连续剧5红楼梦6的拍摄与制作,在北京宣武区的南菜园,又出现了一座/名著园林0)))北京大观园。

这在5红楼梦6传播史乃至中国文化史上,都具有不容忽视的现实意义和深远的历史意义。

十几年来,笔者多次游览这座/文化名园0,而且每次都有一定的收获,都能加深对5红楼梦6的认识和理解。

如此日积月累,居然也形成了一些看法。

今将一管之见漫拟成文,以就正于各位方家。

一历史文化遗产的创造与遗存方式不同,其对后世的影响与作用也不尽一致。

万里长城的修建,除设计者的脑力劳动外,更多地依赖于广大被统治者的体力劳动。

这座令中华民族为之骄傲的伟大工程,至今仍然蜿蜒屹立在祖国的崇山峻岭之上。

不仅吸引了世界各国成千上万的游客前来观光,获得了巨大的经济效益,而且,千百年来,以万里长城为题材的各类艺术品也层出不穷,在获得经济效益的同时也丰富了人们的精神食粮。

物质财富转化为精神财富,是这类历史文化遗产的主要特征。

而绝大多数文学作品的创造则不同,它们的产生,更多地得益于作家们的脑力劳动。

优秀的文学作品自问世之后代代相传,在丰富人们精神生活的同时也会收到一定的经济效益。

例如该作品的一版再版,相关字画的出售拍卖,等等。

这类文化遗产一旦造成影响,就会形成特定的文化现象,从而起到不可低估的巨大作用。

5红楼梦6显然属于后一种历史文化遗产,其中的大观园也更多地来自曹雪芹的虚构与创造。

但由于种种原因,认定5红楼梦6中的人物都有原型,认为大观园实有其地者却代不乏人。

红学史上的索隐派如此,考证派中的一些人也是如此。

早在清乾隆年间,5绿烟琐窗集6的作者明义就提出了所谓的/随园说0,认为5红楼梦6中的大观园就是南京的随园。

明义在其5题红楼梦6二十首诗序中说:/曹子雪芹,出所撰红楼梦一部,备记风月繁华之盛。

盖其先人为江宁织府,其所谓大观园者,即今随园故址。

惜其书未传,世鲜知者,余见其抄本焉。

0¹随园的主人袁枚在其5随园诗话6(道光四年刻本)中也说:/,,雪芹撰5红楼梦6一部,备记风月繁华之盛。

中有所谓大观园者,即余之随园也。

0º究竟有何根据,二人均未明言,这种既无论据又不论证的/甲即乙0的论定方式,自然难以令人信服。

倒是后来的裕瑞,还替他们的说法找到了一些证据:/雪芹二字,想系其字与号耳。

曹姓,汉军人,亦不知其隶何族。

闻前辈姻戚有与之交好者。

其人身胖头广而色黑,善谈吐,风雅游戏,触境生春。

闻其奇谈娓娓然,令人终日不倦,是以其书绝妙尽致。

闻袁简斋家随园,前属随家者,随家即曹家故址也,约在康熙)293)大观园漫谈年间。

书中所(称)大观园,盖假托此园耳。

其先人曾为江宁织造,颇裕,又与平郡王府姻戚往来。

书中所托诸邸甚多,皆不可考,,0»看来裕瑞还是一个老实人。

他在这则简短的笔记中,连用几个/闻0字,证明所记大都是道听途说之言。

究竟是否可靠,他自己也没多大把握。

不过,/闻袁简斋家随园,前属随家者,随家即曹家故址也0一语,倒是道出了随园的变迁史。

据红学家们考证,随园本是曹寅、曹、曹等任江宁织造时的曹家花园,曹被革职抄家后,家产全部赏赐给了继任织造隋赫德,曹家花园也随之改名为/隋园0。

不久隋赫德被革职,花园又被袁枚购得,并改/隋0为/随0,于是曹家花园也变成了随园。

倘若有可靠的材料能够证明曹雪芹真的/曾随其先祖寅织造之任0,确实在南京度过了他的童年和少年时代,那末,他对自家的花园一定会有很深的印象和感情,他在5红楼梦6中用文字/修建0大观园时也会从中取材。

只可惜至今我们还无法确知曹雪芹的生卒年,更不知道他是否曾经历过一番/钟鸣鼎食0的富贵生活。

退一步说,即使曹雪芹确曾经历过一番/梦幻0,曹家的花园也不等于5红楼梦6中的大观园。

作为江宁织造的曹家,怎能拥有一座具有皇家气派的园林?这于情于理都是说不过去的。

就连袁枚的孙子袁祖志,都认为此说乃是/吾祖谰言0,主张将这句话从5随园诗话6中删去。

然而,考证派的开山祖师胡适却偏偏听信此说。

他在5红楼梦考证6一文中曾说:/袁枚在5随园诗话6里说5红楼梦6的大观园即是他的随园。

我们考随园的历史,可以相信此说不是假的。

0¼此处胡适所谓/随园的历史0,也就是随园曾经是曹家花园这一史实。

而他之所以肯定此说,无疑是为了支撑他所提出的/自叙传说0。

他在5红楼梦考证6中所得出的第六条结论是:/5红楼梦6是一部隐去真事的自叙:里面的甄、贾两宝玉,即是曹雪芹自己的化身;甄贾两府即是当日曹家的影子。

(故贾府在/长安0都中,而甄府始终在)294)红楼梦学刊#二o o 二年第四辑江南。

)0½这一番话,可说是胡适5红楼梦考证6一文的核心和灵魂。

基于这样一种观念,不仅胡适,就连他的两个学生)))俞平伯与顾颉刚,也一起陷入了/自叙传说0的/迷魂阵0中。

于是,/5红楼梦6是作者曹雪芹的自传,书中的贾宝玉就是曹雪芹,曹家就是书中的贾府0这个等式,便在他们的心目中建立起来了。

在这个大前提下,胡适、顾颉刚、俞平伯三人,便自觉地将关注的目光投射到了/实事0的搜寻上,忘记了小说应有的虚构成份,结果在一些问题上拘泥过甚,不仅使自己陷入了困境,也为索隐派的反击留下了口实。

尤其是俞平伯和顾颉刚对/大观园0在南在北的讨论方面,更显示了他们对/史实0拘泥过甚的弊端。

顾颉刚曾经在给俞平伯的书信中困惑地说:/但说大观园决不在南京,也是不能。

我所以相信袁子才的说话有二故:(一)书名5石头记6,当是石头城中事。

(二)是书屡说-金陵十二钗.,贾、王、史、薛各家,固是可说金陵籍而住在都中的,逃不了金陵二字;至于黛玉、妙玉,本是苏州人氏,黛玉由扬来,妙玉由苏来,与南京一点没有关系,何以也入-金陵十二钗.之内?若说大观园在北方罢,何以有-竹.?若说大观园在南京罢,何以有-炕.?0¾真正陷入了自相矛盾的泥沼中。

不过,经过一段时间的困惑后,顾颉刚和俞平伯终于觉醒了。

1921年4月12日,顾颉刚在给胡适的信中说:/我以为5红楼梦6固是写曹家,不是死写曹家,多少有些别家的成分。

0¿在这里,顾颉刚虽然仍将曹家视为贾府,但/不是死写曹家,多少有些别家的成分0这句话,却已点到了文学作品具有概括性的问题。

那么,既然小说不是/死写0,研究者当然也就不能/呆看0。

同年6月18日,俞平伯在给顾颉刚的信中也说:/因为我们历史眼光太浓重了,不免拘儒之见。

要知雪芹此书虽记实事,却也不全是信史。

他明明说-真事隐去.、-假语村言.、-荒唐言.,可见添饰点缀处亦是有的。

从前人都是凌空猜谜,我们却反其道而行之,)295)大观园漫谈或者矫枉竟有些过正也未可知。

0À他已注意到5红楼梦6所说的/真事隐去0、/假语村言0、/荒唐言0等,明白了5红楼梦6/不全是信史0的道理,自然也就注意到文学作品的虚构性。

1954年,俞平伯在读5红楼梦随笔6一文中说:/反正大观园在当时事实上确有过一个影儿,,作者把这一点点的踪影,扩大了多少倍,用笔渲染,幻出一个天上人间的蜃楼乐园来。

0Á四十年后,另一位红学考证派的大将吴世昌,却又重提大观园即随园的说法。

他在5红楼梦探源6中说:/证明大观园即随园旧址并不是说小说中所有故事均在南京发生,,我们已经指出:作者摆脱时间限制,有时把相隔数十年的事融合为一。

同样的作者摆脱空间限制,把影片叠印起来,产生一种和谐而不是互相矛盾的效果。

0Â吴世昌的主要观点是由/自传说0而派生出来的/他传说0。

他认为5红楼梦6的评点者脂砚斋,便是书中主人公贾宝玉的模特儿。

基于这样一种观点,脂砚斋曾经生活过的曹家花园,自然也就成了大观园的原型。

赵冈在/随园说0的基础上,又将大观园的/模型0扩大为江宁织造署。

他在5红楼梦考证拾遗6中说:/康熙南巡时,数次都以曹寅的织造署为行宫。

书中大观园的规模正与此相当。

,,书中甄家一直都在南京,正暗示故事的真正地点是南京,而非北京。

070年代初,赵冈又在5红楼梦新探6中强调说:/南北互调是雪芹秘法之一。

大观园真址之建造是为了康熙南巡当行宫之用。

,,这个南京行宫图,今尚保存。

其院亭花园的规模及配置很类似书中的大观园。

0为了反驳/恭王府说0,赵冈于1971年5月又在台湾的5东方杂志6上发表了5北平恭王府是大观园吗?6一文,重申/江宁织造署说0。

他认为:/恭王府绝非曹雪芹在5红楼梦6中所描写的大观园。

恭王府的殿宇是雪芹卒后百余年才兴建的。

,,因此,)296)红楼梦学刊#二o o 二年第四辑大观园的模型是曾为康熙行宫的江宁织造署,而不是北平城内的恭王府。

0l v 实际上,无论/随园说0还是/江宁织造署说0,所遇到的难题都是需要在承认艺术虚构的前提下,再证明曹雪芹确曾在南京生活过。

倘若大前提无法确定,在此基础上所作的种种推测之词,都是很难令人信服的。

二在关于/某处即大观园旧址0或/某处即大观园原型0的种种说法中, l w 较重要者除/随园说0之外,尚有/恭王府说0。

而提出并力主此说者,便是红学考证派的中坚人物周汝昌。

早在1953年,周汝昌在由棠棣出版社出版的5红楼梦新证6中便已认定:/曹雪芹的园子是有模型在胸的。

0那末,这个模型是什么地方呢?周汝昌说:/根据目前的线索,我很疑心曹雪芹老宅就是现在的北京师范大学女生院,这所宅院的历史如下:曹家)))和|府)))庆王府)))恭王府)))辅仁大学女生部)))师大女部。

0首先肯定5红楼梦6中的大观园有一个原型,接着便/疑心曹雪芹老宅就是0恭王府。

对此我们不禁要问:曹家被抄家后回到北京,还能住上象恭王府这么阔的住宅?就算那时的恭王府还不具备这种规模,恐怕也不是一个罪犯之家所能享受得到的。

依据目前所发现的史料,我们只知道曹家回京后,是住在位于蒜市口的十七间半老屋中,并且,这一处住宅还是继任江宁织造隋赫德/赏赐0给他们的。

当然,周汝昌也许有他自己的道理。

因为他一直认定:/以乾隆嗣位为枢纽,曹家一脱前此之罪累,又得数年-中兴.。

0曹雪芹之)297)大观园漫谈所以能住上这样阔绰的房子,却是因为曹家在乾隆初年曾经一度/中兴0。

l x 在此我们必须指出,周先生的所谓/中兴说0,实际上仍然置根于/自叙传说0。

众所周知,5红楼梦新证6是周汝昌的第一部也是影响最大的一部红学专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