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附近的几家书店

中学毕业后，我上了一所中专学校。

刚刚被录取的那段日子，我的感觉无限美好。

个中原因，一来因为四年前，中专文凭还并非一文不值，我定向的身份也表明，毕业后的就业，更是铁定不成问题；二来，这也是我当年认为最关键的，中学时候，一位老姐上了中专的学友，不止一次向我灌输中专生活的时间富余空间自由，图书馆更是被对方形容得像花果山。

我心猿意马，虽然也着实权衡了几天，最终还是酿成了这次失误——一副傻呼呼如饥似渴的样子，千里迢迢投奔了后来这所给我以千锤百炼般打击的工程学校。

并且，一呆就是四年的时间。

回忆这四年里的学生生涯，不尽人意犹如家常便饭。

期间，最令我感同身受的，便是读书与看书两者间的迥然差异。

“读书”两字，从古至今，似乎更包含一层上学苦读的劲头；“看书”相对来讲，却大有不务正业的味道。

比方说，生活中我们常问一个人在哪里上学，也可以说成是在哪里读书，而换作在哪里看书，则显然就很不妥当。

在这四年中，我就这样经历着读与看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

不过，我得事先承认，在前者方面，自己做得并不出色，实事求是地说，还挺糟糕，算作四年的落魄史也不为过，而支撑我一路捱过来的，却是那一段相对快乐着的看书生活。

虽然身为学子，在校时仍有专业课过关所累。

但毕竟在看书方面，还是有它自身的优越性。

这也是我前不久在家顿悟的一条经验。

比方我现在赋闲在家已有三月之久，可正正经经看过的书，统共也不过三五册之多。

这在我当初是不可想象的。

我的老家在华北一带，中专生活却是在陕西关中平原度过。

到过两地的朋友都清楚，这里的民房屋顶结构略有不同：华北一带的属一字平顶，后者则多是呈人字形的瓦房。

而这种差别，又是得自于两地的降水量不同：关中一带接近秦岭，降水量相对要稠密一些，华北一带却是连年旱得够呛。

因此，后来我便也将原因一道追究到气候上了，认为全赖故乡少了适于读书的阴雨天气。

而且，从这方面接着演绎，我还能煞有介事地得出，江南为什么一度多才子的景象……闲话少叙。

接着讲我在外求学时的读书经历。

现实中的情况是，当年我入学不久，便逐渐从一连串的幻想中猛醒过来，意识到情况根本不容乐观。

——先从学校的图书馆说起，虽然有关介绍中，也曾醒目地注明了十余万册的藏书量，但你不要高兴得太早，除非你是一个地道的武侠迷，又或者对市面上泛滥成灾的言情小说拥有百看不厌的能力。

除此之外，再除去大量的专业类图书，真正合我胃口的，实在少之又少。

但即使这样，余下的部分，四年的时间里我仍未能来得及尽收眼底。

这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不过，这一次，我又事不关己地把相关原因推到借书的漫漫程序上了。

尤其是在查找书目一关。

在我校图书馆内，负责提供书目咨询工作的，是仅有的五台计算机。

每到下午放学后，这里总会呈现出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观，因为总是有大批量的武侠迷源源不断云集到这里。

粗略计算下来，一台机子往往少则十几人，多则几十人围困。

百忙中的电脑，更是常因寡不敌众频频死机。

这种兵荒马乱的场景，要想完成自己事先预想好的查阅任务，以我久经沙场的经验来看，其人必须具备两力：一则，也是最为行之有效的，就是超人的气力。

这点的好处，不用我说，效果显而易见。

除此之外，下策就是要有足够的耐力。

不过，后者的效果，相比之下就要远为逊色，十有八九会运气不佳，小半个下午空等下来，多因动力不足做成无用功。

回想当年，我便是凭借着这段残酷的借书经历。

深切体会到，经常被用在人身上的“牛气”二字的真正含义。

原来，这不仅仅是在形容一个人饱具蛮力,置身在借书队伍中，你似乎更能进一步隐约感受到，似乎有牛在喘气。

后来，多次借书的苦差，我全拜托给了班中的牛氏兄弟。

不想，即便如此，一本书借下来也是颇为艰辛。

照各位的满腹牢骚来看，一个人如果想顺顺利利完成借书任务的话，单单是拥有牛气还不够的，最好设备齐全——脸也厚如牛皮。

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避免自己的脸庞，被四周投来的火辣辣的目光灼伤的危险。

综上所述，有感于多方面利益考虑，我终于还是终结了自己在图书馆内守株待兔的日子，代之将更多的视野放到了校外。

以后的几年时间里，与学校附近的几家书店混得熟了，竟也渐渐培养成一个习惯。

日后凡是到过一个地方，评判印象中的好恶，总是会以偏概全，先从当地的书店说起。

严格来说，这所坐落在渭河南岸的小城市，连同城市里面历历可数的几家书店，规模都算不得庞大。

一字排开散布在市中心一条东西走向的街道两旁。

陕西省在近一个时期以来，一直是块创作比较活跃的地域。

仅就近二十年来讲，全国知名的作家也是有几位，像陕北的路遥，关中的陈忠实，再就是陕南商洛的贾平凹。

不知道是不是沾了这股文化气息，这里的书店同样一番难得的蓬勃的景象。

与大多数人一样，我喜欢干净而有条理的书店，即使规模不大。

除此之外，书店内给予顾客的自由空间也是同等重要的。

后一点在现在看来，似乎已然大有改观了，但若放在几年前，却是一个颇为令人头疼的大问题。

自己也是深有体会，在这里不妨顺便给提提。

记得大约在六七年前吧，那个时候，我已逐渐有了逛书店的最初爱好。

但不幸的是，这种爱好也仅仅止步于逛，根本就没有深入到买的地步。

于是，尴尬便经常会出现在故乡县城那座后来不幸倒闭的书店里。

其中的相关场景，在我后来的一篇文章里曾经有过详细的描写。

现在读来，也是饶有趣味，摘抄如下：“所以现在我一想到书店二字，首先便联想到当年的情景：偌大的书厅内安安静静，三两个真假不辨的顾客，双手交胸，迟迟疑疑地在书架前面走马观花。

间或停下来，与身边的相识耳语几句，随即又迅速转移目标，作漫不经心状地对一些图书指指点点。

而距顾客不远处，身子仰斜着的则是销售人员，也是一律面朝书架，三五一群，窃窃私语，并时不时地对一些顾客的脊背指指点点。

当时店内的销售人员显然都不是基督徒，不明白顾客即上帝的道理，经常是心中默许一个时间，然后前后划分，将顾客作买主或图谋不轨的窃贼对待。

仿佛全城的窃贼都改为了偷书，并且聚集到了这里。

店内更是到处张满”偷一罚十“的私定警条。

时间稍久，早早有人乔装改扮作贴身盯防，或干脆直接向顾客提出一些清出去的建议。

搞得书店的生意与空气一样冷冷清清，书籍高踞书架，更是身不由己地自命清高……”文章最后，我不无道理地总结出一个观点，那就是，此前的书市萧条，这种管理制度有着推卸不掉的责任。

从而“作家也免不了不知所以然地清贫”。

当时的这一观点，即使自己现在读来，也是觉得很有道理。

我是踏着王菲与那英《相约九八》的歌声，于这一年的九月份来到这座城市的。

此时，书店里的冷战已经有行将解冻的迹象。

我后来最早光顾的是离校最近的新华书店。

但话说回来，当初结束在图书馆里蹉跎岁月的时候，也便是新华书店之前，自己曾经一度常去的是校门口的一家精品屋。

其间的一些相关情形，我觉得在这里，还是有一提的必要。

此精品屋规模不大，但却身兼数职。

除零售一些假冒伪劣的生活用品外，最主要的一项，还是对外出租图书的业务。

一直以来，倒也近水楼台先得月，凭借着许多学生前来上当，生意发达四季兴旺。

在这里，港台的武侠以及言情，同样依仗着派下的民众人多势大，霸占了书架上大片的领地。

而余下的角落，摆上几本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断章残本，算作点缀。

当时，作为一名地道的“金（庸）迷”，这个地方我没有少来。

直到看完老先生的代表作《射雕英雄传》，与83版的电视剧前后对比，开始对金的文字产生失望，才不顾往日的交情，投奔了新华书店。

这家最近的新华书店距学校有近三里来地。

四年前，显然仍有冷战的痕迹，当大批二十年来代表不同时期的滞销货，很快被淘汰过后，书店的生意几乎是在一夜之间红火起来。

逢上双休假日，更是格外热闹，人头攒动。

带动得里面的音响专卖也一幅忙碌的景象。

在我的记忆里，新华书店算是城内第一家尝试开放的试点，并且随后据其丰硕的成绩，迅速成为各家书店争相效仿的榜样。

可惜的是，好景不长，这样的幸福时光并没能一直延续下去，不足一年的时间，一场熊熊大火竟在一夜之间将这里夷为了平地，酿成了类似于焚书坑儒的人间悲剧。

虽然日后没过多久，消失了的书店仍然倔强地从废墟旁边屹立了起来，可惜已然失去旧日的风采。

规模不仅缩小许多，并且图书营业跟音响店彻底分居，一南一北，远远站立在原有废墟的两端，凭吊着过去。

衰局已定的现实，每每让人触景生情，感慨不已。

新华书店的衰落，最明显的变化就是附近的几家书店生意兴隆起来。

所谓的生意兴隆，也是相对而言，直到现在，我仍旧坚信，一家即使再上规模的书店，其顾客最多时候，日接待量也远远不及一家普普通通的街头烤肉店。

做这样的对比，似乎很是有些没有意义。

我却不以为然，因为在我看来，这却相当能够作证出一条很有价值的理论：民以食为天。

该市大大小小的书店，也便是这个时候，如雨后春笋般得到蓬勃发展。

当中印象最深刻的，还是一家名为“图书世界”的书店。

这里也曾是该市史上规模最庞大（如果非要这样形容的话）、管理最开明的一家书店。

店身租借在一栋两层商品楼的顶层，差不多足足占去整个楼层的一半面积。

书店四周，星罗密布点缀着大大小小的时装店。

于是，为了力求招人耳目，店里的招牌不得不挂到十米开外。

由此也可以想见，该店的隐蔽工作做得不坏。

起码我发现它的时候，已经是来校两年后的事情了。

后来，该店同样为本市的书店改革，以身示法，做出了应有的贡献。

那是千禧年国庆节的假日期间，整个关中平原一带，接连几天来笼罩着一片连绵秋雨。

我没有打伞，淋着牛毛细雨踏上了通往书店的楼梯。

楼梯很窄，紧接门口处铺设有一层薄薄的、隐约可见的红毛毯。

几日来，毛毯已经被频繁踏访的顾客，用脚涂改成了泥毯，失去了往日的光鲜。

进入书店门口的一瞬间，我的眼睛还是禁不住被眼前的宽阔为之一亮，一直以来所习惯的，属于书店里的狭促感，在这一刻充分得到释放！我下意识地粗略估算了一下，整个书店的面积至少有上百坪！里面花花绿绿的书籍更是堆积如山。

所有这些，对当年那个视读如痴的少年笔者来讲，无异于一处幸福的所在。

我很快如鱼得水地融入进去，穿梭于书架之间。

伴随着那个遥远的黄金季节，我一道不能忘记的，还有韩红的那首如天籁般的《家乡》，与小玉女金海心的成名作：《那么骄傲》。

记忆中的那些日子，两首歌曲总会陪伴着自己的到来，络绎不绝地从楼底下不远处的一家音响店飘扬上来。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在这里，我与众多人一起办理了一张为期一年的借书证。

这一年间，也是我见证书店兴衰的一年。

无论在当时还是现在看来，“图书世界”无疑是市内一家绝无仅有的，给予读者充分自由空间的书店。

店内本身同时开展销售与借阅两项业务，就很好地说明这一点。

甚至这种自由的空气发展到后来，店内的部分书籍，竟以为四周同行咋舌的方式演变成图书馆。

为此，还专门移来一批桌椅，靠北面墙排成一排，供读者免费饱看。

想一想在这里的情况，两三年前的书店还是恨不能采用搜身政策，眼下过早地采用这一招大胆地促销手段，效果显然是致命的。

虽然一段时期里，这里几乎天天都能轻而易举地，推翻我的有关烤肉店以及“民以食为天”的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