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钮雕的技进于道-中国嘉德

嘉德通讯2012 第5期247
而知之，一劳永逸”的说法不足为训，著名画家徐悲鸿也曾说“技精于勤”，可见，技巧是可以通过勤学苦练完善的。

但止于技的创造是匠人的活计，再精致也不过奇技淫巧，缺乏内涵，在审美上寡淡乏味、捉襟见肘，因此，在跨越技术门槛之后，由技入道的升华才是头等大事。

回眸悠远的寿山石印钮
雕刻历史，尤其清代以降，寿山石钮雕艺术进入成熟与繁荣时期，大师辈出，如康乾盛世的杨玉璇、周尚均至清末民初的林清卿等，他们都成就斐然。

其中近代大家林清卿更被视为技道合一、出神入化的垂范经典。

林清卿自幼敏而好学，师从寿山石雕“西门派”钮饰雕刻高手陈可应研习雕刻，未及弱冠即小有名气，但他自感艺术底蕴浅薄，个人风格无以可谈，最终必将淹没于数以万计的石雕匠人之中，他不甘于一技中就此安生，为寻求突破，他暂时放下雕刻刀，转而拜师学习绘画，意在领会国画之笔意、章法和画理，在绘画中摸索一条通往艺术的道路。

学画期间又旁涉金石篆刻，在艺术领域不断拓疆，历时数年，他自觉已能融会贯通，遂重操旧业专攻薄意，将所学内化于心，付诸于行，别开生面地将传统国画画理与石雕技法融于一炉，将囿于雏形的薄意艺术推向新的境界和高度，从此登上艺术的大雅之堂，他的作品也被喻为“石头上的中国画”。

文／姚仲达 By Yao Zhongda
On the Process of Seal Carvings from Technique to Principle
T echnique and principle have long been the most important topics of China’s art theory. Since the early Ming Dynasty, figure stone seal carving, which raises very high requirements for technique, has faced the task of developing form technique to principle. With regard to the relation between technique and principle, technique is the necessary fundamental capacity and accomplishment; however, creation based on technique alone is only handicraft work of craftsmen; such works, no matter how exquisite, can only be regarded as diabolic tricks and wicked craft, which lacks meaning and has many problems when it comes to aesthetic taste. Therefore, after mastering the necessary techniques, the primary importance should be attached to the development from technique to principle.
论钮雕的技进于道
从古至今，道与技是中国艺论中最为重要的话题。

技进乎道、道存于技的技道观念，反映了古人对技术达于艺术的创作过程的深刻体验。

庄子《疱丁解牛》的寓言，以具体故事生动诠释了道与技之间的关系。

不难想见，疱丁的手艺能够达到高妙的艺术化境界，同他多年宰牛练就的娴熟、高超的技巧密不可分，更重要的是，在娴熟和悟性之上，他完全驾驭了事物的自然规律和方法，于是拥有了“以神遇不以目视，依乎天理”的境界，通俗地说，通晓方法和规律即是道。

疱丁与寻常屠夫的高下因“道”而截然分明。

可见，物我无间、道技为一时，心与物的对立消解了，功利性对人的精神制约消解了，此时，人就进入心手两忘，妙合无间的自由人生体验。

这是一种理想化的艺术状态，如何由技入道却是一条漫漫而修远的道路，先贤以“道可道，非常道”来定义道，更增加了道的虚无和飘渺，但天下万物都有开门的钥匙，道作为通用的钥匙，必然有一座桥梁通往悟道与入道之路。

对技术性要求很高的寿山石印钮雕刻艺术，从明代初期至今，同样也面临技进于道的课题。

在技与道关系中，技是首先必备的基本能力和素养，没有过硬的技术作为保证，无论多么巧妙的构思与设想都缺乏可操作性，更谈不上艺术表现力，艺术实现的重要前提就是在技术娴熟的基础上向审美转化、升华。

寿山石印钮雕刻作品要达到完美尽善的艺术高度，也要有高超的雕刻技巧才能体现，在雕刻印钮时看似简单的线条却蕴含着丰富的思想和技巧，非一朝一夕可得，对造型的准确把握与合理变化，也非一日之功，需经过长期训练、磨练和提炼，才能在技巧上拥有娴熟和高深的造诣。

“生
鲲鹏鸟 巧色芙蓉石
姚仲达，字入一，号龙山耕夫。

福建罗源人，现为高级工艺美术师、中华印石收藏家协会顾问、福建省名艺人、福建省寿山石文化艺术研究会常务理事。

师从工艺美术大师潘惊石、寿山石文化泰斗方宗珪先生。

专攻动物、印钮雕刻及钮饰理论研究。

1996年开创“问石精舍”工作室，潜心研究博大精深的中华传统文化，并对历代印钮的传承与发展有较深的心得。

作品屡获国家级和省、市级大奖，并在专业书刊上发表多篇论文，多次赴上海、香港、台湾等各大城市及地区举办个展和联展，曾受聘于福州市工艺美术技术学校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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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德通讯2012 第5期
248薄意作为寿山石雕刻技法中后起之秀，如同隆起的绘画，因雕刻层薄而富有画意，被形象地称为“薄意”，多被施于田黄、水坑、高山、都成坑等石之上。

这些石因常有裂痕、石格、石纹、砂丁、瑕疵等，在创作中最为棘手。

在未通画理之前，林清卿在处理石疵时，虽然技法娴熟但始终无法达到理想状态，画面呆滞、简单，更谈不上意境，因而
也难达到最佳的掩饰瑕疵的效果。

苦心游艺之后，林清卿从绘画的深邃画理、审美理想、艺术规律中彻悟，就此打开囿于技的穴位，从而进入传统艺术审美中的最高境界——“意会”，他开创的薄意如同绘画中的神来之笔，提升了寿山石雕艺术的整体品味。

技道合一成全了林清卿，也成全了天遣之石，种种为世人、匠人诟病的石疵在林清卿看来只是自然，因此在创作中能够匠心独运、隐疵扬俏，例如田黄石，因其属于地开石，有二次氧化形成的黄、白、黑色石皮，在清代康熙、雍正年间，皇公贵胄在以田黄制作雅玩时，均将石皮作为缺陷去除，林清卿却运用石皮的色彩，奏刀如笔，将墨韵，甚至墨的五色都表达于石皮上。

画家陈子奋先生评价其作品说：“林清卿山水竹木，亦静穆深厚。

难得在利用石之病，而反见天然。

”，林清卿自己也有一番妙论：“刻当相石，凡石色巧则宜花卉；凡石呈裂痕则宜山水；以尽石势。

下刀之先心开一境，以尽画意诗情。

薄意创作以花卉最难，妙在善配巧色；次则山水，以意为之，取其神远；再次则人物，剔透为精”。

在此，雕刻与绘画殊途同归，林清卿独辟蹊径，乘物以游心，在传统艺术中找到一条适合自己的由技入道之路。

道，作为东方哲学，是所有中国传统艺术追求的目标，也是艺术家的人生修行，如清卿慕道终成佳业。

古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为的是胸次渐开，智慧升华，哲思通达，人格超迈，发乎于艺，则
下手不俗，气象宏大。

因此，在书画艺术中，画有“画禅”之称，书有“书道”之谓。

而寿山石雕刻有“问石”之论。

“问石”是了解石头内在本质与雕刻方法的路径，因石不能言，而要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则非“问”莫属。

在创作过程中我始终贯穿着“发问、学问、问题”，“发问”如同“天问”，是人与石的默契，也是人与自然的神秘沟通，唯有诗意的心灵才能抵达玄妙的艺术境地，这是心灵在艺术创作中的咏叹和驰骋，在诗意的追问中艺术得以升华。

要使“发问”深刻、有厚度，则须在“学问”上下苦功，在数千年灿烂文化中沉潜往复、寻觅养分。

有了诗意的发问与理性的学问，那么困扰寿山石雕钮雕的种种技术问题都如庖丁解牛，迎刃而解，如同寿山石雕刻界流行的一句口头禅“道技有多深”，技与道自然
合一，创作即进入自由酣畅的状态。

飞熊神兽 汶洋冻石
梦福
艾叶绿石
双角甪端钮 俏色芙蓉石
灵芝钮 巧色汶洋石
“飞熊神兽”之作也是在“问道”途中的有所感悟的一件作品。

在技法上运用方圆兼具，删繁就简、以少胜多的手法。

从而避免油滑与板滞，视觉上谐方圆之中和，圆融通达而不失个性。

还要重点刻画面部表情，肢体细节则予以淡化，在粗细对比中，突出“飞熊神兽”强烈的内心世界。

“飞熊神兽”的形象最早出自西汉时期司马迁所著《史记·齐太公世家》载：周文王梦飞熊而得姜尚。

在商末纣王时期，周文王外出，进行占卜，卜辞曰：“所获既不是龙也不是螭，不是虎也不是罴（pí），所获是飞熊的辅佐”。

于是周文王果然在渭水北岸遇见了姜太公，跟他交谈，大为高兴，说：“自我先君太公说，当有圣人到周国来，周国因此而兴盛。

”传说中的原型在前人也有塑造过，但不符合当今的审美追求和当代的社会现象。

若要使作品产生强烈的视觉张力，必须重新反思人文情怀和哲学思想。

经过多年的探索，由最初的艰深到完成时的快意，冥冥机缘中，似有一扇门在徐徐打开，令人仿佛悠然进入艺术化的人生境地，我中有石，石中有我，在与石俱化中，心灵在天地间得以安顿。

唯有技道合一的艺术品，才会令人探之无尽，叩之不竭，散发着经久不衰的魅力，既有“技艺的法则”又有“道法的哲理”，如山运乾坤、水舞太极，
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这是一条永无止境的问道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