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化论对中国近代史学的影响

以某人某事之所以成败，取决于是否符合 进化大势，时常成为人们一种格式化的表 述。
孙中山：“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则 昌，逆之则亡。”
吕思勉说：“近人每好言著中国通史，吾 不知其所谓‘通’者，其定义若何，若仍 如《通志》之所谓通，吾敢决其必失败， 以其于学术进化之趋势相反也。”
作为历史学家，具有双重任务，在知识层 面，要善于发现“进化之公理公例”，在 实践层面，史家的责任是“使后人循其理 、率其例，以增幸福于无疆”
公理公例皆适用于中西历史，具有普世性。
尤其西方的社会进化论所揭示的公理公例 ，被许多中国史家视为颠扑不磨的真理， 中外历史发展都是一样的，“只要是一个 人体，他的发展，无论是红黄黑白，大抵 相同。由人所组织成的社会也正是一样。 ”
人类历史犹如有机体，进化历程之中必经历
种种“阶级”，由一个阶段向上一个阶段 不断爬升，向一个更高级的目标挺进，终 于达到美善的境界，环环相扣，层层递进 ，形成一条线性发展的轨迹，“人群进化 ，级级相嬗，譬如水流，前波后波，相续 不断，故进步无止境”
化的轨迹，即由图腾社会、宗法社会向军 国社会逐级向上演进的过程。
“据天演之公例，以考社会之阶级；胪殊俗 之制，以证社会之原理。其所以发明宗法 社会者，谓由豢扰禽兽，至于人种群制， 再进而为耕稼民族，又进而为工贾行社， 虽言我国事绝少，然无一不与我国四千年 来社会吻合。”
பைடு நூலகம்
西方学界所提出的社会进化图式并不一定 完全被中国学者所采纳，但它所隐含了一 种观看历史的思维方式却被许多人所接受 ，历史应该表现出一个阶段向上一个阶段 推进，一个时代进化到另一个时代，后者 优于前者，一浪推一浪，阐明“古今进化 之轨”、“社会进化之阶级”，对嗣后史 家的历史叙述（尤其中国历史分期）有莫 大的影响。
善为史者，必无暇龂龂焉褒贬一二人，亦 决不肯龂龂焉褒贬一二人。……吾以为一民 族之进化堕落，其原因决不在一二人。…… 中国史家只知有一私人之善焉、恶焉、功
焉、罪焉，而不知有一团体之善焉、恶焉
、功焉、罪焉。以此牖民，此群治所以终 不进也。（梁启超）
范文澜《中国通史简编》强调秦始皇之所 以能做到中央集权，“正因为历史推动他 这样做，所以顺利的完成了他的愿望。…… 汉朝继承秦制，一般儒生却开口就斥秦朝 的不是，后世政论家，又跟着汉儒说话， 其实中国封建制度的发展，到嬴政才转上 新的阶段，而这些人又正是这种制度的拥 护者。”
历史发展图式： 1、石刀期——铜刀期——铁刀期； 2、图腾社会——宗法社会——军国社会；
石铜铁三期论可能是最早传入中国的历史发
展图式，对后来中国读书人的历史叙述产 生极为深远的影响。
英国甄克思（Edward Jenks，1861-1939）的 《社会通诠》（A History of Politics，1900） ，严复译，商务印书馆于1904年出版。这 本小书首次向中国读书展示了西方社会进
进化论在中国的传播不是始于严复。1873 年美国新教士玛高温（D. Macgown，1814 －1893）与华蘅芳合译的《地学浅释》（ 上海江南制造总局出版）一书，通过地质
层中的古生物化石，较详细介绍了生物进 化论。
近代读书人的历史观念和历史写作方式的转
变，似乎与《天演论》没有显著的直接关 联。
传统以人物为中心的纪传体的历史写作模 式被抛弃，取而代之的是以人群进化为中 心的章节体的历史写作模式。
以国家之事变，今归于君主一身之所作为，是东 西历史之通弊也。如中国历史家，以数千年之荣 枯盛衰为帝王德与不德之结果，此外无一论及， 是全不知国家进化之际，或盛或衰，或荣或枯， 皆有本然之原因。故至如此是又岂知有德之君即 位，与无道之主握权，实其时社会进化次第所使 然，非其君其主所得与知哉。（长雄《社会进化 论》）
对历史人物和事件的评价，不是从普遍的 人性善恶角度立论，即旧史讲褒贬，以善 人为法，恶人为戒，而是从冷冰冰的所谓 进化之理判断是否进步或退步，对个人行 为“不致有过分的苛责”，个人的生命、 价值、尊严在滚滚历史洪流中皆微不足道 ；
“前人以为黄金世界在于昔日，而末世日 以堕落。自达尔文出，然后知地球人类， 乃至一切事物，皆循进化之公理，日赴于 文明。”“凡人类智识所能见之现象，无 一不可以进化之大理贯通之。政治法制之 变迁，进化也；宗教道德之发达，进化也 ；风俗习惯之移易，进化也；数千年之历 史，进化之历史；数万里之世界，进化之 世界也。”（梁启超）
看新书的风气便流行起来，我也知道了中国
有一部书叫《天演论》。星期日跑到城南 去买了来，白纸石印的一厚本，价五百文 正。翻开一看，是写得很好的字，开首便 道：“赫胥黎独处一室之中……”。哦！原 来世界上竟还有一个赫胥黎坐在书房里那 么想，而且想得那么新鲜？一口气读下去 ，“物竞”“天择”也出来了，苏格拉第 、柏拉图也出来了，斯多噶也出来了……一 有闲空，就照例地吃侉饼、花生米、辣椒 ，看《天演论》。（鲁迅）
进化论强调古今相联又相异，要了解任何 事物，必须追溯其过往，“现在是不能说 明现在的。要说明现在，必须溯其原于已 往。……既然现在的性质，都系从前所赋与 ，则要明白后一段事情，必须追求其前一 段。” （吕思勉）
1、顺时思维：就观察事物的方法而言，便 发生了一种“历史的态度”，即是研究事 物如何发生，怎样来的，怎样的到现在的 样子。
《史学原论》在20世纪初年中国几乎同一时 间里出现五种中译本，流传甚广，时人认 为“此等哲理夙为我国所未有梦见……一读 之下，只觉思想之奇横，如养气之激刺于 脑，议论之警辟，如轰雷之盤旋于顶。”
1902年梁启超在《新史学·史学之界说》对 史学研究对象：“进化之现象”、“人群 进化之现象”、“求得其公理公例”三个 层面逐一加以阐发，又进一步说：“善为 史者，必研究人群进化之现象，而求其公 理公例之所在。”
一、史学专书，如浮田和民《史学原论》、 巴克尔《英国文明史》等；
二、与史学有一定关系的社会学、政治学、 地理学、人类学等译著，如斯宾塞《群学 肄言》、甄克思《社会通诠》、吉丁斯《 社会学提纲》、有贺长雄《社会进化论》 等；
三、20世纪初年汉译历史教科书，尤其东洋 史、支那史教科书，直接成为读书人叙述 中国历史的模本。
2、逆时思维：即从当下现实需要出发（果 ），逆推已往，寻找一个似乎合理的“因 ”。现实社会生活的幸与不幸，都是过去 造成的，把责任都推卸给了历史，就会出 现钱穆所担心的，“将我们当身种种罪恶 与弱点，一切诿卸于古人”，无形中产生 一种不破不立的思维习惯。
因今胜于古，自然难以对已往历史有一种 温情与敬意，轻蔑传统，对现在和未来盲 目乐观和自信，钱穆斥之为一种“浅薄狂 妄的进化观”
浮田和民《史学原论》是20世纪初年对中国 史学界影响最大的一本史学理论教材，也 是最集中阐述进化史观的读本，近代读书 人的进化史观直接或间接皆渊源于此书。
什么是历史现象？“凡今日如此，明日如彼
，一见而不再见，而前进而生长而发达者 ，谓之历史的现象。”因此，他认为：“ 历史者，进化者也，故今日如此，明日即 如彼。……历史的事实有发达有生长，为进 化之现象，而无循环之现象者也。反之为 无发达、无生长、无进化者，决不能属于 历史之范围。”
过去人认为历史是退步的，愈古的愈好， 愈到后世愈不行；到了新史学观输入以后 ，人们才知道历史是进化的，后世的文明 远过于古代，这整个改变了国人对于历史 的观念。如古史传说的怀疑，各种史实的 新解释，都是史观革命的表演。（顾颉刚 ）
“历史上社会进化，每呈一动一静之观” ，“任何一个社会，在已往，大都有个突 飞猛晋的时期。隔著一个时期，就停滞不 进了。再阅若干时，又可以突飞猛晋起来 。已而复归于停滞。如此更互不已。”（ 吕思勉）
农业适于平原，牧业适于高原，商业适于 海滨。河渠文明必起于温带，国家必成立 于中原。海滨国民多进取气象，独立思想 ；平原国民多保守之气，独尊之习。富火 山地震之人民多迷信势力，而宗教之发达 较科学为大；富天然景象之人民多想象理 性，而美术之进步较学科为多。所以然者 ，盖因地理影响于历史上物质之文明、精 神之文明，而遂成历史地理之公例也。（ 《新体中国历史》，1907）
史也者，记述人间过去之事实者也。虽然 ，自世界学术日进，故近世史家之本分， 与前者史家有异。前者史家不过记载事实 ，近世史家必说明其事实之关系，与其原 因结果；前者史家不过记述人间一二有权 力者兴亡隆替之事，虽名为史实，不过一 人一家之谱牒，近世史家必探索人间全体 之运动进步，即国民全部之经历，及其相 互之关系。（梁启超）
自达尔文种源说出世以来，全球思想界，忽
开一新天地，不徒有形科学为之一变而已， 乃至史学、政治学、生计学、人群学、宗 教学、伦理道德学，一切无不受其影响。 斯宾塞起，更合万有于一炉而冶之，取至 殽至赜之现象，用一贯之理而组织为一有 系统之大学科。伟哉! 近四十年来之天下， 一进化论之天下也。（梁启超）
关于人类与社会的关系，人类“其肉体则初
无进化，其心意之自然的能力则初无进步 ”，有永久进化之状势是“社会上之知识 及道德及组织”，所以“言历史者，必意 味之曰人类之历史，而言人类之历史者， 必意味之曰社会之历史也。”社会进化的 最高阶段即是国家，“国家者，社会之社 会也，社会组织之进于完全者也，人间社 会之最高等者也。”
历史不是一堆事实的集合，所叙述的是“事
实之变迁进化，非单独孤立，而前后相连 络也。在于其能生发事实也，前之事实为 原因，后之事实为结果，前后之间，有生 长有发达，而无断绝。其现象也，以自单 至复，自简入繁，自同至异为原则。其范 围也，以进化的现象为范围。”
人类社会进化的动力来自竞争，“夫生存竞
争之结果，自禽兽而进于野蛮之域，自野 蛮而进于文明之域，有进攻，无退守，由 是而有如花如玉如美人如天仙之一新世界 。”这是对线性历史观的典型表述。
章嵚《中学中国历史教科书》说：“古初 纪录荒佚，庶事简稀，儒者托思羲、农或 企之为盛治，然据社会进化之理推之，觉 彼时初民日用饮食之事，皆无足达生人满 欲之望。自群演之治趋而益进，竞争之端 斯动，揖让之局降为征诛，势为之也。”
吕思勉通过考察“揖让”悟出道理之一： “世界究竟是‘进化’的，后世总比古人 好。譬如‘政体’，断没有后世是‘专制 ’，古时候反有所谓‘禅让’之理。其余 各事，都是如此；一部历史，都要用这种 眼光看。”
吾国史家，以为天下者君主一人之天下。 故其为史也，不过叙某朝以何而得之，以 何而治之，以何而失之而已，舍此则无所 闻也。……盖从来作史者，皆为朝廷上之君 若臣而作，曾无有一书为国民而作者也。 （梁启超）
中国之史，则本纪、列传，一篇一篇，如 海岸之石，乱堆错落。质而言之，则合无 数之墓志铭而成者耳。（梁启超）
第一，事与事之间的因果关系； 第二，局部的公例；
第三，人群进化之大理，指人类社会必经之 阶段；
史之精神为何？曰理想是已。大群之中有小群
，大时代之中有小时代，而群与群之相际， 时代与时代之相续，其间有消息焉，有原理 焉，作史者苟能勘破之，知其以若彼之因， 故生若此之果，鉴既往之大例，示将来之风 潮，然后其书乃有益于世界。今中国之史， 但呆然曰：某日有甲事，某日有乙事。至其 事之何以生，其远因何在，近因何在，莫能 言也。其事之影响于他事或他日者若何，当 得善果，当得恶果，莫能言之。故汗牛充栋 之史书，皆如蜡人院之偶像，毫无生气，读 之徒费脑力。（梁启超）
《天演论》出版之后，不上几年，便风行到全国， 竞做了中学生的读物了。读过书的人，很少能了 解赫胥黎在科学史和思想史上的贡献。他们能了 解的只是那“优胜劣败，适者生存”的公式在国 际政治上的意义。……几年之中，这种思想像野 火一样，延烧著相许多少年的心和血。“天演” 、“物竞”、“淘汰”、“天择”等等术语，都 渐渐成了报纸文章的熟语，渐渐成了一班爱国志 士的“口头禅”。还有许多人爱用这种名词做自 己或儿女的名字，陈炯明不是号竞存吗?我有两 个同学，一个叫孙竞存，一个叫杨天择。我的名 字也是这种风气底下的纪念品。（胡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