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库塞早期哲学思想初探

Vol.7No.9
2010年9月
第7卷第9期
Journal of Hubei University of Economics(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湖北经济学院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
Sep.2010马尔库塞在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下简称《手稿》）1932年公开发表后，欣喜不已，他认为《手稿》让他找到了他一直以来苦苦寻觅的“具体哲学”的理论根据。

《历史唯物主义的新基础》（下简称《新基础》）是马尔库塞对《手稿》发表的回应，在《新基础》中我们既可以看到马尔库塞思想的理论渊源，又能看到马尔库塞思想的未来走向。

一
理查德说，在20世纪20年代，德国哲学的最高点是卢卡奇的《历史与阶级意识》和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

作为海德格尔的弟子，马尔库塞无疑受到了海德格尔思想的影响；作为法兰克福学派重要的影响人物，他无疑也受到了卢卡奇思想的影响。

马尔库塞认为《存在与时间》打开了一条通向具体科学的新途径。

《存在与时间》一书中，海德格尔首先显示了历史及作为共在的历史世界在本体论上的重要性；其次，他通过显示人对当下历史的关心，显示了“本真存在”问题的重要性；最后，他提出了实践使哲学向社会哲学转向的必要性和可能性。

海德格尔的哲学让马尔库塞认识到哲学应该以当下历史中的“具体个人”作为研究的对象，哲学的功能是为了揭露现实和当前社会对人的本质压抑；哲学的目的是解放人的本质，探索合乎人性的社会模式。

马尔库塞晚年在一次谈话中说：“我们在海德格尔那里发现了我们曾经在胡塞尔那里发现的东西：即一种新的开端，一种新的愿望，以便把哲学置于真正具体的基础———让哲学关注人的生存、人的条件，而不是那些纯属抽象的观念和原则。

”[1]马尔库塞所著《历史唯物主义对现象学的贡献》、《历史唯物论的现象学导引》、《具体哲学》、《辩证法的课题》这几篇文章带有浓厚的海德格尔存在主义哲学色彩。

但马尔库塞也认识到海德格尔的思想无法很好地解释人所生活的现实世界。

海德格尔将人的具体历史性作为人的本体论特性和形而上学特性，那么，他所谈的“具体”就是虚假的、脱离现实的、抽象的具体。

存在主义是本质上是一种唯心主义的学说，其本身就应该是自身所抨击的对象。

卢卡奇指出，无产阶级在发达工业社会革命物质条件具备的情况下革命却失败了，因为“物化”导致了革命主体———无产阶级阶级意识的淡漠。

马尔库塞怀着与卢卡奇同样的理论困惑，在《论社会学方法的真理问题》等文章中对无产阶级革命失败原因的分析和对第二国际的批判与卢卡奇的分析惊人的相似。

他于1930年在《杂志》上发表的文章，明确指出了《历史与阶级意识》是“发展马克思主义有根本意义的、不容忽视的”[2]一部著作。

在《新基础》一文中，马尔库塞将“物化”与文化、政治和经济批判联系起来考察资本主义社会条件下人的生存状态。

他对资本主义大众文化、消费文化、科学技术意识形态控制等的分析，揭示了现代资本主义社会统治者通过何种手段同化无产阶级、使阶级意识淡漠。

另外，卢卡奇的“总体性革命战略”在马尔库塞晚期的革命理论中表露无疑，而他对理性的指责、对科技的批判也为马尔库塞批判理论提供一个切入点。

但马尔库塞认为只有个体的思想、语言、经历才是真正的、具体的历史，革命的主体不能出自对阶级理论的推论，而应出自对活生生的个体实存境况的分析，而卢卡奇的阶级主体缺失了存在“历史性”维度，实质上也是抽象的。

卢卡奇的《历史与阶级意识》一书给马尔库塞提供了一个框架，使他得以用唯物主义的词汇，去描述海德格尔对人存在的本体境况的分析。

但马尔库塞看到了这些理论的抽象性，如何将这种抽象变为具体，就成为马尔库塞此时的主要理论问题。

二
《手稿》的公开发表，令马尔库塞兴奋不已。

马尔库塞在《新基础》一文开篇写到：马克思在1844年写的《手稿》的发表将成为马克思主义研究史上的一个划时代事件。

马尔库塞回忆说：“在那整个时期我已经读了马克思并继续研究马克思；然后遇到《经济学-哲学手稿》的出版，那可能就是一个转折。

在一定程度上说，这是一个新的马克思，他是真正的具体性，同时超越了那冷硬的实践和理论的党派的马克思主义。

从那时起海德格尔与马克思对我而言已经不是什么问题了。

”[3]《手稿》的公开发表一方面使马尔库塞找到了理论根据和现实途径；另一方面使马尔库塞摆脱了海德格尔的阴影。

下面，笔者主要从马尔库塞对《手稿》几个重要概念的改造中来分析这种变化。

马尔库塞沿着卢卡奇的“物化”思路出发，对《手稿》中的异化概念进行了现代性阐释。

首先，“异化”在马克思所处的时代是一种人人都可以直觉和意识到的社会现象，但“异化”在发达工业资本主义社会则是被人遗忘或者受人欣赏的。

如果
马尔库塞早期哲学思想初探
高海艳
（中南财经政法大学哲学院，湖北武汉430073）
摘
要：本文以马尔库塞的早期重要著作《历史唯物主义的新基础》为蓝本，采用文本解读法，结合马尔库塞思
想的理论来源和产生的社会背景，分析马尔库塞对马克思《手稿》中几个重要概念的理解，探讨马尔库塞早期哲学思想及其在马尔库塞一生思想理论中的重要地位。

关键词：具体哲学；海德格尔；卢卡奇；马尔库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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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马克思所讲的“异化”，劳动者主观上有所认识，只是因为“无权”而无可奈何，那么，马尔库塞所讲的“异化”则是劳动者对这种异化没有察觉，反而乐意和得意于这“异化”；其次，马尔库塞颠倒了异化和私有制的因果关系。

马尔库塞将建立在私有制基础上的异化劳动颠倒为建立在异化劳动基础上的私有制，私有财产本身也应该作为人的活动来理解。

马尔库塞不再沿着私有财产——
—私有制——
—人的异化——
—人的本质解放为线索，而是倒过来解释人的异化的产生；最后，马尔库塞指出，异化和外化作为一种经济事实是建立在人对待特定对象的态度之上，那么，消除异化不应该仅仅通过消除这种异化的经济事实，同时也需要改变人的态度。

因此，马尔库塞通过“异化”的重新阐释，将“异化”产生的根源归于人，将异化的消除和人的意识联系起来，将马克思带有唯物倾向的解读倒回到黑格尔唯心主义解读，并在此基础上否定了马克思通过废除资本主义私有制为基础的政治革命变为了培养人的革命意识的审美和文化理论。

马尔库塞重新解读了马克思提出的“私有财产”概念。

马尔库塞指出，私有财产问题是一个人通过某种活动把财产从自身外化出去的问题，是外化了的劳动同人类发展进程的关系问题。

私有财产有两种形式：“异化了的形式”和“真实的形式”。

“异化了的形式”仅仅是一种私有财产，而真实的形式则是“真正人的”财产，一种属人的本质的财产形式。

当人的生命活动作为财产的手段为财产服务，这样被占有的是“虚假的人的财产”。

而“真正人的财产”是通过人并且为了人而对人的本质和生活，对对象化的人和属人的创造物的感性的占有。

共产主义本质上不是抛弃所有财产，而是恢复财产真正人的形式。

马尔库塞对“劳动”的本体论式解读。

马克思并没有对“劳动”的概念做本体论式的解读，但马尔库塞从劳动的理论渊源上，将马克思与黑格尔的对接，认定马克思的“劳动”概念源于黑格尔的劳动概念，并且马克思所批判的“外化劳动”源自于黑格尔的“对象化”这一范畴，而“对象化”在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中是围绕“劳动”这一概念发展起来的，“马克思的理论植根于黑格尔的哲学的‘问题系’的中心，《1844年经济学——
—哲学手稿》就是一个直接的证据。

”[4]这样，黑格尔在本体论上所使用的劳动概念，在马克思的理论体系中，必然是从本体论上来使用的。

马尔库塞将马克思的劳动置于本体论的地位，以异化为批判视角，把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的基础建立在人性基础之上。

马尔库塞认为在马克思的眼中，人是一种情欲动物。

人既有社会属性又有自然属性，人的两种属性导致人的实践活动具有受动性，这种受动性被马尔库塞称为“感性”。

马尔库塞从西方哲学史上考察马克思的“感性”概念，认为“感性”：第一，由需求决定和支配；第二，人的感性导致了人对客观对象世界的依赖性。

马尔库塞认为既然马克思将人视为对象性的、感性的、受动的存在物，能感受到自己苦恼的存在物，那么，人就是情欲存在物。

“劳动本体论”被马尔库塞置换为“感性本体论”，也即“情欲本体论”。

马尔库塞通过对马克思“异化”和“劳动”思想的改造，将历史唯物主义的基础建立在“情欲”基础之上，并用情欲来规定人的本质，这为马尔库塞将马克思的劳动理论和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结合起来打下了埋伏。

同时，通过“情欲”或“感性”概念，他将马克思的理论和黑格尔的思想联系起来了。

按照马尔库塞的理解，马克思在《手稿》中实现了传统哲学向现代哲学的转向，“情欲”作为主客体统一的中介，使人与人、人与自然、自然和社会关系、异化和异化的克服、人和社会实践成为了马克思哲学的问题域，人的问题再次凸显在马克思的哲学中。

三
《新基础》一文是马尔库塞的天才思想的发源地。

马尔库塞从海德格尔的存在主义出发，经由卢卡奇“物化”理论和“总体性”理论的启示，得到马克思的启蒙，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哲学观。

在此之后，马尔库塞所有的理论思想都可以在马尔库塞《历史唯物主义新基础》找到影子。

马尔库塞对黑格尔思想的探索，源于他在《新基础》一文中对马克思和黑格尔关系的好奇；对“情欲”概念的重视导致了马尔库塞对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和马克思思想的嫁接；对资本主义制度的现代性批判的视角也是立足于他在《新基础》一文中所确立的人道主义马克思主义立场；马尔库塞后期革命理论的建构和审美救世主义从理论根源上追究则是马尔库塞早期在《新基础》一文中确立“抽象人性论”和“情欲本体论”经过现实洗礼之后宿命。

所以，笔者认为，要理解马尔库塞的哲学思想，必须了解《新基础》中马尔库塞的思想。

但马尔库塞早期的哲学思想也存有缺陷。

第一，用人的自然属性来规定人的本质，导致马尔库塞在发展、重建马克思主义理路的道路上的最终背叛了马克思主义，马尔库塞晚年求助于美学来探索革命道路证明了在马尔库塞理论探索之后绝望的回归；第二，从人的“爱欲”出发,寻找人类社会一切异化现象的根源，这不但与马克思《手稿》的观点根本对立，也与马尔库塞最初寻找一种探讨具体历史条件下人的本质的“具体哲学”相背离，马尔库塞重新回到了海德格尔存在主义哲学对人的抽象探讨的老路上；第三，从人的本质出发去寻找消除异化的道路,是不可能找到现实的、切实可行的道路的。

总而言之，无论马尔库塞的解读方式是否符合马克思的思想原意，但马尔库塞认为，“人的问题”是马克思哲学的中心和理论主题，无疑是正确的。

正如国内学者陈学明教授所言，对马尔库塞是否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的争论我们应暂且搁置，当前，我们最重要的是对马尔库塞对现代资本主义社会的新变化给出马克思主义式的正确回答，这才能有力回击西方理论界提出的马克思主义的“危机论”、“过时论”，与时俱进发展马克思主义理论，这才是马尔库塞《新基础》一文的理论价值和现实意义。

参考文献：
[1]想象中的见证人.马尔库塞的批判理论[M].麦克米兰出版社分支,
自由出版社,1980.3.
[2]M·洛威.法兰克福学派——
—理想的马克思主义[J].法国《人与社会》杂志,1982.65-66.
[3]Douglas Kellner.Herbert Marcuse and the Crisis of Marxism[M].London,
1984.77-78.
[4]复旦大学哲学系现代西方哲学研究室.西方学者论《一八四四年经
济学-哲学手稿》[M].复旦大学出版社,198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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