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渔戏曲理论视角下的老舍《茶馆》之语言艺术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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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审美与文学
李渔的戏曲理论丰富且影响深远,其《闲情偶寄》在中国戏曲理论史上有着极高的地位。
他的戏曲理论要求戏曲语言俗白浅显,贴合观众审美需要。
在浅显的同时又要避免粗俗,不能过分直白,因此要求语言在浅显的基础上具有个性化的特征。
戏曲的主要目的是供观众娱乐,寓教于乐,在创作语言的过程中又不能太偏向于说教,或太过严肃,应该注重语言的趣味性,这样既有利于观众接受,还可以使观众从中受益。
老舍在戏剧创作上有着独特的造诣,《茶馆》是他的代表作,被西方评论界称为“东方话剧的奇迹”。
整部戏剧只有三幕,但老舍对日常浅白的语言进行提炼,抓住生活中人们的行为、语言特点,凭借着通俗易懂、富有个性化及幽默性的语言,刻画出各色人物形象,绘制出一幅真实的生活图景,并且传达了深刻的内涵,充分展现了《茶馆》独树一帜的艺术魅力。
《茶馆》之所以拥有如此高的艺术价值,得益于剧作者对于语言艺术的精确把握,而这种语言特色正暗合李渔“贵浅显”“戒浮泛”“重机趣”的戏曲语言艺术理论。
一、语言“贵浅显”
戏曲和戏剧的舞台性特征使它们区别于其他的文学形式,不仅要呈现在文本上,还要进行舞台表演,它们的欣赏对象不仅仅包括精通文学的文人儒士,还包括不习笔墨的平民百姓,因此对语言的把握必须十分精当,不像小说、散文、诗歌采用华丽的辞藻。
李渔认为:“传奇不比文章,文章做与读书人看,故不怪其深,戏文做与读书人与不读书人同看,又与不读书之妇人小儿同看,故贵浅不贵深。
”[1]24强调诗文本就是读书人展示才华之工具,同样也是做给有学问的读书人看,他们所处阶层相同,审美自然也相似,因此文章深奥、语言晦涩是应当的。
而戏曲所展现的阶层有很大的差异性,有知识分子,也有普通市民,而这些普通市民中有一部分是妇女和儿童,对于这些市民阶层的小人物,创作中所用的语言不能太过繁复,如果继续用深奥且晦涩的语言来进行戏曲创作,多数观众则不能理解其中之意,因而感到索然无味。
由此,李渔进一步提出:“诗文之词采贵典雅而贱粗俗,宜蕴藉而忌分明。
词曲不然,话则本之街谈巷议,事则取其直说明言。
”[1]17如果说需要细细品味研究才能发现词曲之奥妙,那么这部词曲便不能称之为一部较好的词曲。
创作词曲的目的在于通俗易懂,让读者易于理解,而不是分析其意,因此创作词曲时不应注重形式,来彰显自己的文采,而要趋于直白,用最简单的话语表达最直接的意思,并且要贴近生活,根据实际生活来创作,由此呈现出的作品才能为观众所欣赏。
“曲文之词采,与诗文之词采非但不同,且要判然相反。
”[1] 17即戏曲之文必须要“贵浅显”。
老舍的《茶馆》就极符合“贵浅显”的特点。
老舍对《茶馆》的语言进行了创新,运用了通俗浅显的口语,且在俗白中追求精致、考究的美。
他使语言的通俗性与文学性达到了完美地结合,让《茶馆》里的文字干脆利落、鲜活纯熟,同时做到了平易浅白而不粗俗简陋,精致优美而不刻意雕琢,所运用的语词、句式、语气以及说话时的神态气势,都有他独特的创造。
通过对北京方言的熟练运用,隐约地在创作中渗透着北京文化,这种现象在《茶馆》中尤为明显。
《茶馆》运用北京方言,使得整部戏剧人物活灵活现、生动形象,且内容通俗易懂,展现了北京浓郁的地方风俗特色。
《茶馆》中人物的对话十分简短,但三言两语就能把人物描写得栩栩如生。
首先是对儿话词的运用。
“地方对呀,怎么改了样儿……”[2]47“……小丁宝在门口儿歪着头那么一站,马上就进来二百多茶座儿……”[2]67“就凭您,办一二百桌满
李渔戏曲理论视角下的
老舍《茶馆》之语言艺术特色
文/梁嘉欣
摘 要:李渔的《闲情偶寄》是中国戏曲理论的代表性著作之一,其中“词曲部”介绍了许多关于戏曲语言艺术方面的理论。
以《闲情偶寄》中的“贵浅显”“戒浮泛”“重机趣”三个理论来分析老舍的剧作《茶馆》的语言特色,即口语化、个性化和幽默性,找出其中的相通之处,从而进一步探寻老舍戏剧语言的独特魅力。
关键词:李渔;戏曲理论;老舍;《茶馆》;语言艺术
98美学2019/06
汉全席的手儿,去给他们蒸窝窝头?”[2]73“样儿”“门口儿”“茶座儿”“手儿”等这些我们说话的口语,老舍把它们运用到剧本中,比直接说普通话更加通俗浅白,且使得戏剧语言生动活泼,具有极高的趣味性,给观众营造一种身处其中的氛围。
其次是对叠词的使用。
王利发对唐铁嘴说:“唐先生,你外边遛遛吧!”[2]9王利发对他的房东秦仲义说:“坐一坐!有您在我这儿坐坐,我脸上有光!”[2]18“遛遛”这个叠词的使用比“遛一遛”更加随意自由,而且更能表现出秦仲义和唐铁嘴较为熟悉的关系,同时又凸显出了王利发对唐铁嘴的一种不屑和轻视的态度。
同样地,后面的“坐坐”比“坐一坐”更亲密,表现了向秦仲义套近乎的样子。
叠词的使用使台词更加有声有色,把人物的语气、态度展现得淋漓尽致,让人物不再仅仅是剧本中的人物,而是就在观众的眼前活动。
最后是量词的使用。
常四爷说:“卖青菜哪!铁杆庄稼没有啦,还不卖膀子力气吗?”[2]40“膀子”作为一个量词出现在这里,表现出卖苦力者艰辛的生活状态,使人物活灵活现。
剧本中量词的使用,使对话显得自然、生动,正是把观众的生活写在剧本里,增强剧本的表现力,给观众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茶馆》中大量口语化词语的运用,都是对生活的总结和提炼,表现了北京市民生活的真实状态,较为真切地满足了观众的审美要求,为作品增加了艺术感染力。
老舍所要达到的“文字口语化”[3]极其恰当地呈现在《茶馆》的字里行间,完全符合戏剧语言“贵浅显”的要求。
二、语言“戒浮泛”
李渔在强调“贵浅显”的同时,又指出如果只是一味地追求语言的浅显直白、泛泛而谈,不注重语言的独特性,就很容易使语言浅泛浅白,很难找出文学作品的影子。
因此李渔强调,要使“贵浅显”做得恰到好处,就要在创作中注重“戒浮泛”,要求戏剧语言符合每个人物的具体形象,使之表现独特的语言风貌,从而体现人物性格。
“极粗极俗之语,未尝不入填词,但宜从脚色起见。
”[1]22李渔强调,戏剧语言可以粗俗,但要符合人物形象,什么样的人物用什么样的语言,也就是要将语言与人物对应,倘若不对应,很容易给观众一种不真实感。
“均是常谈俗语,有当用于此者,有当用于彼者。
”[1]22李渔认为,戏曲中的语言、动作都因人而产生,是塑造人物性格的重要条件,因此对语言的使用要反复斟酌,进而使人物性格的个性化得到展现。
即“务使心曲隐微,随口唾出,说一人,肖一人,勿使雷同,弗使浮泛”[1]47。
这就是人物的个性化展示。
在《茶馆》中,老舍用三言两语便可塑造极具个性的形象。
《茶馆》既没有复杂的结构,也没有跌宕的情节,剧作引人入胜之处就在于老舍对于人物语言的运用。
《茶馆》中出场人物多达几十人,每个人的话都很少,但老舍却能在人物一开口就能突出其性格,达到“开口就响,闻其声知其人”[4]的艺术境界。
通过这些富有个性的语言,塑造出一个个有棱有角的人物形象,让这些人物活脱脱地呈现在观众面前,仿佛确有其人。
老舍对王利发性格特征以及他的转变过程用语言表现得极其生动。
在第一幕,王利发正值青年,刚继承了父亲的茶馆,“我按着我父亲遗留下的老办法,多说好话,多请安,讨人人的喜欢,就不会出大岔子”[2]18。
此时的王利发精神饱满,励志要把茶馆经营得有声有色,同时也体现了王利发小心谨慎的处世态度。
遇上无赖唐铁嘴时,说:“算了吧,我送你一碗茶喝……咱们既在江湖内,都是苦命人!”[2]10简单的几句话说明了王利发是个胆小谨慎的生意人,虽然对唐铁嘴嗤之以鼻,但为了让茶馆不卷入是非中,他还是给了他一碗茶,同时又表现出了他的一点善良之心。
当秦仲义要求对房租涨价时,王利发说:“……该长多少租钱,我一定照办!是!嗻!”[2]19用通俗易懂的几个字突出了王利发的处事圆滑、八面玲珑、卑躬屈膝,是一个典型的善于应酬的生意人。
当巡警要现大洋时,王利发开始耍起了无赖,“老总们,我要是还有一块,请把房子烧了!”[2]36此时的王利发比刚开茶馆时更加圆滑和精明,他在这个混乱、嘈杂、充满矛盾的社会里对什么人说什么话,将事情做得恰到好处。
正因为如此,即使在社会动荡中,其他茶馆都倒闭的情况下,王利发仍将茶馆开得红红火火。
但是尽管王利发处事干练、为人圆滑,也仍然是悲剧收场,在戏剧结束之时王利发发出愤慨:“……我呢,做了一辈子顺民,见谁都请安、鞠躬、作揖”[2]68“……我变尽了方法,不过是为活下去……”[2]95王利发最后的这几句是对自己一生得感慨,他喊出了一辈子没敢喊出的话。
人总得活着,这是当时小市民最基本的要求,可是即使用尽全力,到最后也不过是落得个凄惨悲凉的结局。
老舍仅通过浅显的对话,便将他的个性展现出来,同时也将他三个时期的改变以及他死前的痛苦心情呈现给观众,让观众产生共鸣。
除了对主要人物的描写外,在对其他小人物的描写中,同样三言两语就能将人物的个性展现给观众。
在第一幕开头唐铁嘴:“王掌柜,捧捧唐铁嘴吧!送给我碗茶喝,我就先给您相相面吧!手相奉送,不取分文!今年是光绪二十四年,戊戌。
您贵庚是……”[2]9简单几个字就让唐铁嘴破皮无赖的嘴脸形象地展现给观众。
在人物第一次亮相时就通过语言显露出他的性格特征。
用人物来撑起整个剧本,这是老舍剧作的独到之处,而撑起人物的又是每个人所独有的语言。
在描写跑堂李三时,老舍赋予了他独特的小市民面貌。
当茶馆后院因为鸽子的问题起争执时,客人问李三发生了什么,李三低声回到:“……咱们还是少说话好。
”[2]17简单的一句话就把李三作为跑堂的职责交代得非常清楚,本本分分,不传闲言碎语,多做少说,而李三也尽到了一个做跑堂的本分。
在茶馆进行改良后,
99审美与文学
李三仍然不剪自己的辫子,还说:“改良!改良!越改越凉,冰凉!”[2]30一句话表达出了李三的不满,虽然改良了,但工作仍然没有减少,工资也没有增加,这句话抓住了小市民生活中的细节,传达了李三对王利发的怨愤,也体现了小市民生活的艰辛,给观众一种感同身受的感觉。
《茶馆》中塑造的人物虽然众多,但其人物都有自己独特的个性。
老舍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经过提炼和修饰,展现出了每个人物独有的性格,语言浅白,但却不粗俗,更不泛化。
使整部剧作恰如其分地做到了“贵浅显”与“戒浮泛”的结合,不仅符合观众的生活趣味,而且也贴近市民的实际生活,能够被大众所接受和欣赏。
三、语言“重机趣”
“重机趣”是李渔提出的另一个概括戏曲语言的特点。
戏曲与文学作品不同,文学作品要求细细品味,之后读出其中奥妙,而戏曲则要搬上舞台,以供读者娱乐,并且具有寓教于乐的特点,因此娱乐性是观众欣赏戏曲的主要原因。
同时,由于观众不能长时间集中注意力,这就需要戏曲用趣味的语言来吸引观众的眼球,同时能在看完戏曲之后有所收益。
“机趣二字,填词家必不可少。
机者传奇之精神,趣者传奇之风致。
”[1]20在李渔看来,“机趣”是戏曲的“精神”和“风致”,要贯穿戏曲的始终。
如果剧作家将语言变成了一板一眼的说教,那就不符合戏曲的创作特性,通常不会被观众所接受。
李渔强调,对戏曲语言的把握要将“机趣”放在重要位置,以保证观众可以保持新鲜、好奇的感官体验。
因此,在戏曲语言中,“机趣”是必不可少的。
李渔的“机趣”在《茶馆》里的体现主要是语言的幽默性特征。
老舍在设计《茶馆》语言时都会斟酌再三,剧中语言处处具有幽默,幽默性是《茶馆》吸引观众的一个特色。
老舍的幽默是平和温情的,是智慧、讽刺和自嘲的,是一种“以笑代愤,笑中带泪”的幽默。
老舍刻意在剧中使用大量幽默,用这种方式刻画人生百态,将这个茶馆里人物的丑态表现得淋漓尽致,同时也用这种方式抒发了人物内心在这个吃人的社会里的悲愤,使整部戏剧得到了升华。
老舍的幽默是智慧的。
在《茶馆》中最能体现此特征的是两个便衣侦探与王利发关于“意思”的对话,王利发:“那点意思得多少钱?”吴祥子:“多年的交情,你看着办!你聪明,还能把那点意思闹成不好意思吗?”[2]45这几句话非常幽默且充满智慧,简单的一个词语“意思”,可以被解读成不同的意思,一会是“钱”的意思,一会又带有威胁、强迫的意味,代表着“不识抬举”。
用一个简单的“意思”就将老舍想表达的几层含义都呈现出来,用俏皮的语言讽刺了吴祥子等人的阴险狡诈,机智而有力。
同时老舍的幽默又是“笑中带泪”的,他擅长用委婉含蓄的语言来讽刺压榨小市民的恶势力。
黄胖
子是流氓头子,他的第一次亮相就具有喜感,他患有沙眼,一进门就大喊“请安”,可他不知道为了鸽子吵架的人并不在前厅,因而他搞错了对象。
一个混社会的败类,仍然具有自我优越感,高声喊着:“有我黄胖子,谁也打不起来!”[2]17一句话点明黄胖子说话有分量,在街上也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之后黄胖子见到庞老爷时却又马上低头哈腰,请安作揖,马上转变为奴颜媚骨、曲意逢迎的模样[5]。
老舍展现了黄胖子的八面玲珑,同时将黄胖子的可笑与可悲之处表现得淋漓尽致,让观众看了也会因为他滑稽的行为忍俊不禁,这留给观众很大的想象和品味空间。
老舍的幽默还是“以笑代愤”的。
戏剧结尾之处,常四爷、秦仲义、王利发三人坐在一起,常四爷:“我这有点花生米,喝茶吃花生米,这可真是个乐子!”秦仲义:“可谁嚼得动呢?”王利发:“看多么邪门,好容易有了花生米,可全嚼不动!多么可笑!”[2]93三个人为自己的目标摸爬滚打奋斗了一辈子,可到最后却都落得个一无所有。
最后的几句话明明是他们的一种悲愤、心酸和无奈,却以幽默的“打哈哈”形式表现了出来,由此增加了悲凉、绝望的气氛,增强了戏剧的艺术表现力和感染力。
老舍用委婉智慧的语言刻画了人生百态,使整个戏剧充满幽默性,让观众看起来津津有味,或因为人物的滑稽而忍俊不禁,或为人物的悲剧命运而愤懑不平,都是因为戏剧语言具有幽默性而打动了观众。
这和李渔的“重机趣”理论有相通之处,将幽默贯穿于戏剧始终,让观众看完后获得独一无二的审美体验。
用李渔的戏曲理论分析老舍《茶馆》的语言特色,可以发现老舍利用精湛的语言表现了茶馆里的众生百态,茶馆里的人物不论是主角还是小人物都有自己独特的个性,并且老舍在通俗浅白的语言里又及其注重幽默性,因此老舍的《茶馆》具有极大的艺术魅力,受到观众的喜爱。
参考文献:
[1]李渔.李渔全集 第3卷 闲情偶寄[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
[2]老舍.茶馆[M].北京:海豚出版社,2017.
[3]老舍.戏剧语言——在话剧、歌剧创作座谈会上的发言[J].剧本,1962:3-9.
[4]老舍.对话浅论[J].电影艺术,1961:46.
[5]范党辉.后“茶馆”时代的艺术观察——《茶馆》再解读及其他 [M].北京:作家出版社,2016.
作者简介:梁嘉欣,内蒙古师范大学硕士研究生。
研究方向:西方文论。
实习编辑:姜闪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