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与桃花_桃花源记_另类解读

流水与桃花——

—《桃花源记》另类解读

■张矛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在《桃花源记》开篇这段经典的景物描写中，陶渊明用流水桃花的意象将渔人和读者带进他精心构织的人间乐土，于是那片乐土就有了美丽的名称，被后人称为桃花源或桃源；于是爱写松、菊、梅、柳、孤鸟、白云的陶渊明在这篇代表他社会理想的传世佳作中，与流水桃花结下了不解之缘。

而这种缘分的缔结绝非率性和偶然。在该文传世诸本中，如陶澍注本、曾集刻本和苏写大字本，“芳草鲜美”皆作“芳华鲜美”。袁传璋根据《盐铁论》“茂林之下无芳草”的说法，认为所谓“芳草鲜美”应是“芳华鲜美”，“华”是已开的花，力证此间桃花之多。①《艺文类聚》“中无杂树”写作“无杂木”，虽文字稍有差异，但同一“无”字用以突出和强调，更是印证此境是陶渊明刻意为之。《周易·系辞上传》云：“立象以尽意。”刘熙载《艺概·文概》说：“咏物隐然只是咏怀。”由此观之，流水桃花与桃花流水，当是《桃花源记》的另类解读密码。

一

文章最早写到的是流水意象，尽管着墨不多，仅“缘溪行”一句，但其文化意蕴却相当丰富。中国古人以水为生，以农立国，对水的重要性的认识远较其他非农业民族更为突出。在中国文化中，流水意象早已构成了具有多重功能的价值体系，是中国文化的根脉。

水是生命的源泉，它包孕一切，生成万物，周遍圆润，是宇宙万物的生命本原。《管子·水地》云：“水者何也？万物之本原也，诸生之宗室也。”《太平御览》卷五十九杨泉的《物理论》说：

“所以立天地者，水也。夫水，地之本也，吐元气，

发日月，经星辰，皆由水而兴。”因为水是生命本

原，所以水也是女性母体的象征。《山海经·海外

西经》记载，巫咸北的女子国妇人入黄池浴，出

则有孕。

水纯净清澈，是至洁之物，可以祛除疾病灾

难，有庇佑的功能。古代不少地域都风行着婴儿

出生后的洗礼习俗，胡朴安《中华风物志》记载，

安徽“婴儿三日后，必为之净洗，谓之洗三朝”。

由于对水的功能崇拜，祈福免灾的修禊活动也

很盛行。应劭《风俗通义》载：“按《周礼》，女巫掌

岁时以拔除疾病。禊者，洁也，故于水上盥洁之

也。巳者，祉也，邪疾已去，祈介祉（大福）也。”

陶渊明生活在晋宋易代之际，当时军阀连

年混战，统治者骄纵奢华，政治腐败黑暗，苛捐

杂税名目繁多，民众苦不堪言。陶渊明青年时代

也曾有过大济苍生的雄心壮志，但经过几番仕

隐波折最终心灰意冷，无奈回归田园。本应比普

通百姓生活优越的他，也难免忍饥挨饿，甚至还

要上门乞讨。“夏日长抱饥，寒夜无被眠。造夕思

鸡鸣，及晨愿乌迁。”（《示庞主簿邓治中》）“饥来

驱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乞食》）陶渊明在痛苦中思考着这种社会

状况，探寻着幸福和乐的生命之源。

于是，武陵渔人承载着他的理想荡舟而去，

于迷路中进入了桃花源。《桃花源记》的“源”，就

是水初起之处。从文章结构来说，水是一种导

引，导引渔人进入“山有小口”的桃花源之门。从

文章内涵来说，水是生命之源，因为它的滋润和

庇佑，才有了桃花的盛开，才有了桃花源社会的

备课·设计

文本研读/wbyd2012@

49

2013.6

存在。这里洗去了尘世的黑暗和污浊，没有战乱纷争，没有改朝易代，没有君主臣民，没有苛捐杂税，人人自食其力，生活幸福安宁。篇末陶渊明写道：“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处处志之。及郡下，诣太守，说如此。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渔人于水道入，复于水道出，虽“处处志之”，却再无复得路。不正是水的庇佑功能，阻绝了世人的骚扰，庇佑了这片乐土的自由幸福和安宁吗？邱嘉善《东山草堂陶诗笺》评述说：“设想甚奇，直于污浊世界中另辟一天地，使人神游于黄农之代。”

从先秦时中国人就有“比德”的习俗，水的实用功能使人反观自身，赋予流水意象较多的伦理象征意蕴，自然之水也就被提升为品格之水、德性之水。《道德经》第八章老子赞叹道：“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荀子·宥坐》假托孔子之口对水的品格剖析也达到了极高的境地：“夫水遍与诸生而无为也，似德。其流也埤下，裾拘必循其理，似义。其洸洸乎不淈尽，似道。若有决行之，其应佚若声响，其赴百仞之谷不惧，似勇。主量必平，似法。盈不求概，似正。淖约微达，似察。以出以入、以就鲜絜，似善化。其万折也必东，似志。是故君子见大水必观焉。”水具有的润泽万物不求回报，流势趋下谦和不争，浩浩荡荡奔流不息，蜿蜒曲折无所畏惧，倾注于低洼之地依然保持公正，鲜明洁净荡涤世间污垢，百折千回依然东流大海等自然属性和特点，与君子的仁义、通达、勇敢、公正、审慎、守信、笃志等优秀品性在很大程度上是相通相融的。

桃花源中的人们也具有水一般的品格。这里没有君臣之分，人人平等友爱；没有剥削压榨，“春蚕收长丝，秋熟靡王税”（《桃花源诗》），人人生活安乐。这里的人勤劳质朴，“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这里的人仁爱谦和，热情好客，对于外来的渔人，“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余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招待得殷勤周到，完全没有世间尔虞我诈的情形。这里的人笃志不渝，谨慎处事，“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

二

文章继而写到桃花意象，尽管着墨也不是很多，却给人一种绚烂夺目之感。而且在中国文化中，桃花凭借其自然属性和社会功能的双重积淀也已形成了丰富的文化象征体系。

桃花是春天的化身。桃花的绽放宣告着春天的到来，一种称为小桃的桃花开得最早，陆游《老学庵笔记》说：“小桃上元前后即著花。”上元即农历正月十五，此时小桃花开让人真正沐浴到春天的气息。李持正《人月圆》词也说：“小桃枝上春风早。”苏轼《惠崇春江晚景》说：“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到了阳春三月，桃花繁艳似火，炫人眼目，更是尽显春天主角本色。白敏中《桃花》诗说：“千朵浓芳绮树斜，一枝枝缀乱云霞。凭君莫厌临风看，占断春光是此花。”

在桃花源的故事情节中，洞里面的景色是：“良田”“美池”“桑竹之属”，没有明确的时间概念；洞里面人的活动和衣着是“往来种作”“悉如外人”“黄发垂髫”，也没有明确的时间概念。只有盛开的桃花林昭示着浓浓的春意，传达出充满生机、活力和希望的美好景象。谢枋得追慕桃源社会，他的《庆全庵桃花》诗说：“寻得桃源好避秦，桃红又是一年春。”桃花代表着春天，桃源社会是迥异于黑暗污浊尘世的崭新世界，是当时长期战乱、人与人关系异常恶劣的社会现实的对立面，这里没有欺压盘剥，人人辛勤劳作，家家团结友爱，代表着人类追求的理想，如春天般温暖和睦，如春天般充满着生机、活力和希望。

桃花是美丽的象征。自《诗经·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深情歌唱后，桃花就成了备受文人瞩目的花中极品，历朝历代吟咏桃花的作品数不胜数。桃花树态优美，枝干扶疏，

备课·设计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