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长篇小说《十八春》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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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长篇小说《十八春》第九章
张爱玲长篇小说《十八春》第九章
午饭也是姨太太吩咐另开一桌,给太太和二少爷在老爷房里吃的。

世钧在那间房里整整坐了一天,沈太太想叫他早点回家去休息休息,啸桐却说:"世钧今天就住在这儿吧。

"姨太太听见这话,心里十分不愿意,因笑道:"嗳哟,我们连一张好好的床都没有,不知道二少爷可睡得惯呢!"啸桐指了指姨太太睡的那张小铁床,姨太太道:"就睡在这屋里呀?你晚上要茶要水的,还把二少爷累坏了!他也做不惯这些事情。

"啸桐不语。

姨太太向他脸上望了望,只得笑道:"这样子吧,有什么事,二少爷你叫人好了,我也睡得警醒点儿。

"
姨太太督率着女佣把她床上的被褥搬走了,她和两个孩子一床睡,给世钧另外换上被褥,说道:"二少爷只好在这张小床上委屈点吧,不过这被窝倒都是新钉的,还干净。

"
灯光照着苹果绿的四壁,世钧睡在这间伉俪的情味非常足的房间里,觉得很奇怪,他怎么会到这里来了。

姨太太一夜工夫跑进来无数遍,嘘寒问暖,伺候啸桐喝茶,吃药,便溺。

世钧倒觉得很不过意,都是因为他在这里过夜,害她多赔掉许多脚步。

他睁开眼来看看,她便笑道:"二少爷你别动,让我来,我做惯的。

"她睡眼惺忪,发髻睡得毛毛的,旗袍上钮扣也没扣好,露出里面的红丝格子纺短衫。

世钧简直不敢朝她看,因为他忽然想起凤仪亭的故事。

她也许想制造一个机会,好诬赖他调戏她。

他从小养成了这样一种观念,始终觉得这姨太太是一个诡计多端的恶人。

后来再一想,她大概是因为不放心屋角那只铁箱,怕他们父子间有什么私相授受的事,所以一趟趟的跑来察看。

沈太太那天回去,因为觉得世钧胃口不大好,以为他吃不惯小公馆的菜,第二天她来,便把自己家里制的素鹅和莴笋圆子带了些来。

这莴笋圆子做得非常精致,把莴笋腌好了,长长的一段,盘成一只暗绿色的饼子,上面塞一朵红红的干玫瑰花。

她向世钧笑道:"昨天你在家里吃早饭,我看你连吃了好两只,想着你也许爱吃。

"啸桐看见了也
要吃。

他吃粥,就着这种腌菜,更是合适,他吃得津津有味,说:"多少年没吃到过这东西了!"姨太太听了非常生气。

啸桐这两天精神好多了。

有一次,账房先生来了。

啸桐虽然在病中,业务上有许多事他还是要过问的,有些事情也必须向他请示,因为只有他是一本清账,整套的数目字他都清清楚楚记在他脑子里。

账房先生躬身坐在床前,凑得很近,啸桐用极细微的声音一一交代给他。

账房先生走后,世钧便道:"爸爸,我觉得你不应当这样劳神,大夫知道了,一定要说话的。

"啸桐叹了口气道:"实在放不下手来吗,叫我有什么办法!我这一病下来,才知道什么都是假的,用的这些人,就没一个靠得住的!"
世钧知道他是这个脾气,再劝下去,只有更惹起他的牢骚,无非说他只要今天还剩一口气在身上,就得卖一天命,不然家里这些人,叫他们吃什么呢?其实他何至于苦到这步田地,好象家里全靠他做一天吃一天。

他不过是犯了一般生意人的通病,钱心太重了,把全副精神都寄托在上面,所以总是念念不忘。

他小公馆里的电话是装在卧室里的,世钧替他听了两次电话。

有一次有一桩事情要接洽,他便向世钧说:"你去一趟吧。

"沈太太笑道:"他成吗?"啸桐微笑道:"他到底是在外头混过的,连这点事都办不了,那还行?"世钧接连替他父亲跑过两次腿,他父亲当面没说什么,背后却向他母亲夸奖他:"他倒还细心。

倒想得周到。

"沈太太得个机会便喜孜孜地转述给世钧听。

世钧对于这些事本来是个外行,他对于人情世故也不大熟悉,在上海的时候,就吃亏在这一点上,所以他在厂里的人缘并不怎么好,他也常常为了这一点而烦恼着。

但是在这里,因为他是沈某人的儿子,大家都捧着他,办起事来特别觉得顺手,心里当然也很痛快。

渐渐的,事情全都套到他头上来了。

账房先生有什么事要请老爷的示下,啸桐便得意地笑道:"你问二少爷去!现在归他管了,我不管了。

去问他去!"
世钧现在陡然变成一个重要的人物,姨太太的娘一看见他便说:"二少爷,这两天瘦了,辛苦了!二少爷真孝顺!"姨太太也道:"二少爷来
了,老爷好多了,不然他一天到晚总是操心!"姨太太的娘又道:"二少爷你也不要客气,要什么只管说,我们姑奶奶这一向急胡涂了,照应得也不周到!"母女俩一递一声,二少爷长,二少爷短,背地里却大起恐慌。

姨太太和她母亲说:"老头子就是现在马上死了,都太晚了!店里事情全给别人揽去管了。

怪不得人家说生意人没有良心,除了钱,就认得儿子。

可不是吗!跟他做了十几年的夫妻,就一点也不替我打算打算!"她母亲道:"我说你也别生气,你跟他用点软功夫。

说良心话,他一向对你也还不错,他倒是很有点惧着你。

那一年跑到上海去玩舞女,你跟他一闹,不是也就好了吗?"
但是这回这件事却有点棘手,姨太太想来想去,还是只有用儿女来打动他的心。

当天她就把她最小的一个男孩子领到啸桐房里来,笑道:"老磨着我,说要看看爸爸。

哪,爸爸在这里!你不是说想爸爸的吗?"那孩子不知道怎么,忽然犯起别扭劲来,站在啸桐床前,只管低着头揪着褥单。

啸桐伸过手去摸摸他的脸,心里却很难过。

中年以后的人常有这种寂寞之感,觉得睁开眼来,全是倚靠他的人,而没有一个人是可以倚靠的,连一个可以商量商量的人都没有。

所以他对世钧特别倚重了。

世钧早就想回上海去了。

他把这意思悄悄的对他母亲一说,他母亲苦苦的留他再住几天,世钧也觉得父亲的病才好了一点,不能给他这样一个打击。

于是他就没提要走的话,只说要住到家里去。

住在小公馆里,实在很别扭。

别的还在其次,第一就是读信和写信的环境太坏了。

曼桢的来信寄到他家里,都由他母亲陆续的带到这里来,但是他始终没能够好好的给她写一封长信。

世钧对他父亲说他要搬回家去,他父亲点点头,道:"我也想住到那边去,那边地段还清静,养病也比较适宜。

"他又向姨太太望了望,道:"她这一向起早睡晚的,也累病了,我想让她好好的休息休息。

"姨太太是因为晚上受凉了,得了咳嗽的毛病,而且白天黑夜像防贼似的,防着老头子把铁箱里的东西交给世钧,一个人的精神有限,也有些照顾不过来了。

突然听见老头子说他要搬走了,她苍白着脸,一声也没言语。

沈太太也呆住了,顿了一顿方才笑道:"你刚好一点,不怕
太劳动了?﹄啸桐道:"那没关系,待会儿叫辆汽车,我跟世钧一块儿回去。

﹄沈太太笑道:"今天就回去?"啸桐其实久有此意,先没敢说出来,怕姨太太跟他闹,心里想等临时再说,说了就马上走。

便笑道:"今天来得及吗?要不你先回去吧,叫他们拾掇拾掇屋子,我们随后再来。

"沈太太嘴里答应着,却和世钧对看了一下,两人心里都想着:"还不定走得成走不成呢。

"
沈太太走了,姨太太便冷笑了一声,发话道:"哼,说得那样好听,说叫我休息休息!"才说到这里,眼圈就红了。

啸桐只是闭着眼睛,露出很疲乏的样子。

世钧看这样子,是免不了有一场口舌,他夹在里面,诸多不便,他立刻走了出去,到楼下去,假装叫李升去买份晚报。

仆人们都在那里交头接耳,嘁嘁喳喳,很紧张似的,大约他们已经知道老爷要搬走的消息了。

世钧在客室里踱来踱去,远远听见女佣们在那儿喊叫着:"老爷叫李升。

""李升给二少爷买报去了。

"不一会,李升回来了,把报纸送到客室里来,便有一个女佣跟进来说:"老爷叫你呢。

叫你打电话叫汽车。

"世钧听了,不由得也紧张起来了。

汽车彷佛来得特别慢,他把一张晚报颠来倒去看了两三遍,才听见汽车喇叭响。

李升在外面跟一个女佣说:"你上去说一声。

"那女佣便道:"你怎么不去说?是你打电话叫来的。

"李升正色道:"去,去,去说一声!怕什么呀?"两人你推我,我推你,都不敢去,结果还是由李升跑到客室里来,垂着手报告说:"二少爷,车子来了。

"
世钧想起来他还有些衣服和零星什物在他父亲房里,得要整理一下,便回到楼上来。

还没走到房门口,就听见姨太太在里面高声说道:"怎么样?你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全预备拿走哇?那可不行!你打算把我们娘儿几个丢啦?不打算回来啦?这几个孩子不是你养的呀?"啸桐的声音也很急促,道:"我还没有死呢,我人在哪儿,当然东西得搁在哪儿,就是为了便当!"姨太太道:"便当──告诉你,没这么便当!"紧跟着就听见一阵揪夺的声音,然后咕咚一声巨响,世钧着实吓了一跳,心里想着他父亲再跌上一跤,第二次中风,那就无救了。

他不能再置身事外了,忙走进房去,一看,还好,他父亲坐在沙发上直喘气,说:"你要气死我还是怎么?"铁箱开着,股票、存折和栈单撒了一地,大约刚才
他颤巍巍的去开铁箱拿东西,姨太太急了,和他拉拉扯扯的一来,他往前一栽,幸而没跌倒,却把一张椅子推倒在地下。

姨太太也吓得脸都黄了,犹自嘴硬,道:"那么你自己想想你对得起我吗?病了这些日子,我伺候得哪一点不周到,你说走就走,你太欺负人了!"她一扭身坐下来,伏在椅背上呜呜哭了起来。

她母亲这时候也进来了,拍着她肩膀劝道:"你别死心眼儿,老爷走了又不是不回来了!傻丫头!"这话当然是说给老爷听的,表示她女儿对老爷是一片痴心地爱着他的。

但是自从姨太太动手来抢股票和存折,啸桐也有些觉得寒心了。

乘着房间里乱成一片,他就喊:"周妈!王妈!车来了没有?──来了怎么不说?混账!快搀我下去。

"世钧把他自己的东西拣要紧的拿了几样,也就跟在后面,走下楼来,一同上车。

回到家里,沈太太再也没想到他们会来得这样早,屋子还没收拾好,只得先叫包车夫和女佣们搀老爷上楼,服侍他躺下了,沈太太自己的床让出来给他睡,自己另搭了一张行军床。

吃的药也没带全,又请了医生来,重新开方子配药。

又张罗着给世钧吃点心,晚餐也预备得特别丰盛。

家里清静惯了,仆人们没经着过这些事情,都显得手忙乱脚。

大少奶奶光只在婆婆后面跟出跟进,也忙得披头散发的,喉咙都哑了。

这"父归"的一幕,也许是有些苍凉的意味的,但结果是在忙乱中度过。

晚上,世钧已经上床了,沈太太又到他房里来,母子两人这些天一直也没能够痛痛快快说两句话。

沈太太细问他临走时候的情形,世钧就没告诉她关于父亲差点跌了一跤的事,怕她害怕。

沈太太笑道:"我先憋着也没敢告诉你,你一说要搬回来住,我就心想着,这一向你爸爸对你这样好,那女人正在那儿眼睛里出火呢,你这一走开,说不定就把老头子给谋害了!"世钧笑了一笑,道:"那总还不至于吧?"
啸桐住回来了,对于沈太太,这真是喜从天降,而且完全是由于儿子的力量,她这一份得意,可想而知。

他回是回来了,对她始终不过如此,要说怎样破镜重圆,是不会的,但无论如何,他在病中是无法拒绝她的看护,她也就非常满足了。

说也奇怪,家里新添了这样一个病人,马上就生气蓬勃起来。


来一直收在箱子里的许多字画,都拿出来悬挂着,大地毯也拿出来铺上了,又新做了窗帘,因为沈太太说自从老爷回来了,常常有客人来探病和访问,不能不布置得象样些。

啸桐有两样心爱的古董摆设,丢在小公馆没带出来,他倒很想念,派佣人去拿,姨太太跟他赌气,扣着不给。

啸桐大发脾气,摔掉一只茶杯,拍着床骂道:"混账!叫你们做这点儿事都不成!你就说我要拿,她敢不给!"还是沈太太再三劝他:"不要为这点点事生气了,太不犯着!大夫不是叫你别发急吗?"这一套细磁茶杯还是她陪嫁的东西,一直舍不得用,最近才拿出来使用,一拿出来就给小健砸了一只,这又砸了一只。

沈太太笑道:"剩下的几只我要给它们算算命了!"
沈太太因为啸桐曾经称赞过她的莴笋圆子,所以今年大做各种腌腊的东西,笋豆子、香肠、香肚、腌菜、臭面筋。

这时候离过年还远呢,她已经在那里计画着,今年要大过年。

又拿出钱来给所有的佣人都做上新蓝布褂子。

世钧从来没看见她这样高兴过。

他差不多有生以来,就看见母亲是一副悒郁的面容。

她无论怎样痛哭流涕,他看惯了,已经可以无动于衷了,倒反而是她现在这种快乐到极点的神气,他看着觉得很凄惨。

姨太太那边,父亲不见得从此就不去了。

以后当然还是要见面的。

一见面,那边免不了又要施展她们的挑拨离间的本领,对这边就又会冷淡下来了。

世钧要是在南京,又还要好些,父亲现在好象少不了他似的。

他走了,父亲一定很失望。

母亲一直劝他不要走,把上海的事情辞了。

辞职的事情,他可从来没有考虑过。

可是最近他却常常想到这问题了。

要是真辞了职,那对于曼桢一定很是一个打击。

她是那样重视他的前途,为了他的事业,她怎样吃苦也愿意的。

而现在他倒自动的放弃了,好象太说不过去了──怎么对得起人家呢?
本来那样盼望着曼桢的信,现在他简直有点怕看见她的信了。

张爱玲长篇小说《十八春》思想内容:
小说从沈世钧的立场回忆往事,以沈世钧与顾曼桢十八年的悲欢离合为轴心,描写几对青年男女的爱情婚姻在乱世睽隔中阴差阳错。

同时小说通过一群随处可见的都市年青人。

把那一点点并不离奇的痴
爱怨情作为背景,烘托了翻天覆地的中国近代社会的种种变事。

《十八春》,作者后来更名为《半生缘》,是张爱玲第一部完整的长篇小说,全书共十八章,男女主角和相关人物也离离合合了十八个春天,正暗合传统京剧《汾河湾》的旧典。

《十八春》所着力表现的还是张爱玲最为得心应手的都市男女情感纠葛。

张爱玲(1921-1995),被称为“天才奇女”。

她24岁便以发表小说《沉香屑·第一炉香》而走红当时寂寞的文坛,以后她连续发表多部小说,并出版小说专集和散文集,致使她迅速攀升至其文学生涯的巅峰,一时成为四十年代大上海一颗耀眼的明星。

一位充满传奇和神秘色彩的女性,一位独具天才的女作家。

张爱玲长篇小说《十八春》读后感
第一次读张爱玲的《十八春》,是一个寒冷的冬夜。

围被高坐,翻书的手被冻僵。

静谧里有无限的哀怨丝丝缕缕渗进心里来,淤住了,浓浓一团心酸,化不开。

几个平凡的众生男女,世钧曼桢叔惠翠芝,一群随处可见的都市年青人。

把那一点点并不离奇的痴爱怨情,缠来绞去地在一张翻不出去的网里演了那么多年,也就不年青了。

而同时翻天覆地的中国近代社会种种变事:九·一九、一二·八、抗战胜利、国民党接管、上海解放、支持东北,只是作了他们的背景,隐隐约约给他们的帮事刷上一笔动乱的底色。

例如叔惠在解放区的生活书中完全没有提及,他离开上海又回来,只像上台下台,舞台被固定在打磨掉一半时代气的南京上海。

让读者荡气回肠为之嗟的,只是乱世里这几个男女的故事,一点点的痴,一缕缕的怨,脆弱的爱,捂住面孔的无奈。

张爱玲前期的小说里,少有正常的感情,有的只是曹七巧压抑下的疯狂和白流苏细算分两婚姻当职业的漠然,《小艾》和《十八春》里算是有了,可是淡而稀薄:两人之间互相的猜疑,家庭的阻拦,机缘的擦肩而过,随便什么都可以毁掉这叫“爱”的软弱的东西。

而实际上它也的确被毁掉了。

与《沉香屑》式的洋场传奇与簪缨世家不同,张爱玲在《十八春》里描绘的是都市街巷间那些最普通的人生。

许家在南京的房子:那种
底下开铺面楼上住人的老式两层木楼,我们今天在南京三山街七条巷一带还能经常看到。

读者也不会觉得曼
桢是绝世佳人,她给人的印象,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上海小户人家的女儿:旧象牙色的肌肤,鹅蛋脸,永远沉住一洼微笑的黑的眼。

将来嫁了人也许会发胖,渐渐变得开了后门与弄堂菜贩扯着喉咙争青菜茭白价钱。

这样的两个人,他们再爱都是平平淡淡的家常琐事,温和如一锅煤炉上炖着的细白小米粥,好莱坞的浓情电影模式不属于他们。

让人感动叹息的地方是他们爱情的悲剧性,得不到的才珍贵!那样平凡的感情,只有化为悲剧才会有赏鉴的价值。

试想世钧与曼桢如果真的一帆风顺的结了婚,反而无趣。

婚前那一点薄弱的感情基础很快就在柴米油盐醋茶中消磨殆尽,秃顶汉与黄脸婆,永远为着无数的鸡毛蒜皮事件呕气,而一路平平安安过下去,过个三四十年,照旧是白头偕老,沦为无数普通家庭中一员。

读者看至此,能不泄气么?(所以童话里王子和公主一举行了盛大的婚礼,就赶快用“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结束。

至于是否真幸福,只有王子和公主自己晓得)张爱玲深谙大众心理,一支笔轻轻将他们隔开,让他们彼此对对方留住一点情,埋在心底藏起来,留作将来相见的余地。

后来他们经历了那么多年那么多事,终于重逢,曼桢把两人分开后她的遭遇,掺着无限的苦的,讲给他听:
“那时候一直想着有朝一日见到世钧,要把这些事情全告诉他,也曾经屡次在梦中告诉他过,做到那样的梦,每回都是哭醒了的,醒来还是呜呜咽咽地流眼泪。

现在她真的在这儿讲给他听了,却是用最平淡的口吻,因为已经是那么些年前的事了。


世钧默默地听着。

“他们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这许多年来他们觉得困惑与痛苦的那些事情,现在终于知道了内中的真相,但是到了现在这时候,知道与不知道也没有多大分别了——不过——对于他们,还是有很大的分别,至少她现在知道,他那时候是一心一意爱着她的,他也知道她对他是一心一意的,就也感到一种凄凉的满足。


老杜诗“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

”这里简直是人情的至高至
纯境界了。

有时未免想到:许世钧简直应该感谢祝鸿才,因为鸿才代替他娶了曼桢回去,看着曼桢变得“完全无意于修饰,脸色黄黄的,老是带着几分病容,装束也不入时,见了人总是默默无言”、“眼睛里常常有一种呆笨的神气”。

而却让世钧的脑海里永远保留着年青的曼桢的俏影。

翠芝当年对叔惠,有着夭折的粉红色少女的初恋。

因为她不了解叔惠,只看见他面孔英俊谈吐潇洒,才会一直对叔惠念念不忘——至少是在心底。

十几年后叔惠回到上海,惊破了翠芝坐在凝固的时光里心事全无地做少奶奶的日子。

翠芝蓦然发现自己原来也爱过,震惊的几乎失态。

明眼的读者看到这里马上会想起《金锁记》中七巧和季泽见面时那一幕的惊心动魄。

然而曹七巧是自己用黄金的枷锁劈杀了自己的肉体自己的爱,而翠芝与叔惠之间却早已隔的无限远,白茫茫的一片大水,汉之广矣,谁可泳之?
只为着叔惠要来,翠芝又打地板又搬家俱,亲自出马去买洋酒火腿,几乎都不能控制自己。

连一边冷眼观的读者都暗叫她做的实在太露。

奇怪做丈夫的世钧却反而浑然不觉——细西回过头来一想,你会觉得心间一冷:原来世钧从来不曾留意过翠芝,他们是同一张床上睡了十几年的异梦人。

书里写到他们的日子,满是疙疙瘩瘩的小噜苏,可是他们很难吵得起来。

大概因为即使是吵架罢,也还是需要一点火星的。

而他们俩却是真正的相敬如冰。

书中处处有对人生无奈的讽刺与苦笑:人人想方设法去争夺眼前金苹果,费尽心手摘到手才发现全不如自己想像:许大少奶奶竟力拉拢小叔和娘家妹子,翠芝过门后倒与她成了对头;许太太偏心小生子,待到一起同住却又矛盾无穷:鸿才为了得到曼桢费了无限心机,后来却觉得她索然无味,“就像一碗素虾仁”。

曼璐为了系住丈夫的心,不惜赔上亲生妹子,结果不但拴不住才,反而连妹妹都失去了……多少纷乱的追求与肥皂泡般的幻灭,拼凑起来大概就是人生。

悲哀的故事里满含着作者小小的讽刺,我们仿佛能听见这位有着孤零身世的旷世才女冷仃仃的一粒粒笑声。

张爱玲此时的笔风,已从前期作品的绚丽五彩灵光四射变得渐趋
平淡。

洗尽铅华的略带感伤的笔调,正好用来缓缓叙述这一场漫长的不了情。

张氏的写作功力,已是炉火纯青,虽是忽而南京忽而上海,叙述主体更是走马观灯般更换,却难为她细针密缝处处照顾的滴水不漏而自然天衣。

有些小地方,她也凭着她那种独特的敏感注意到,笔尖略略一点,气氛自然浮出来。

如写曼桢世钧冬夜在许家楼上夜话,特意说到“起坐间里只有一火盆,上面搁着铁架子,煨着一瓦钵子荸荠”。

曼桢发冷,世钧取出自己的旧绒线衫给她穿上。

煮荸荠是江南冬天普遍的家庭小食,那种略带清甜的香味是润泽的,浮在两个年青人对未来的甜蜜憧憬中,是格外富有家常气息的氛围。

就在这个晚上,世钧给曼桢戴上订婚戒指,以后他们回想起这一幕,脑中挥之不去的,应该还有煮荸荠的清香吧。

小说一九五一年结稿时名《十八春》,后来张爱玲旅美期间,进行改写,删掉了略带政治色彩的结尾,易名为《半生缘》。

在我看来《半生缘》是承继了张纸小说题目一贯的风格棗缤纷绮丽的古典风,但《十八春》却似乎更适合于这篇小说,十八春,无数个春天呵!吹面不寒杨柳风,又带着一丝丝时光不再的怅惆,就像这个漫长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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