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过天空云知道

飞过天空云知道

包利民

一个阳光很暖的四月午后，我去一个老友家小坐。他已年近花甲，独居，妻子早丧，儿子在外地。每天，他工作结束后，便是看书，沏一壶茶，倦了时便出去散步，放逐心绪于家门前的山水间，很是自得其乐，毫无孤独寂寞之感。

我看着他家里大大书柜中的藏书，忽然便发现一本日记，很古老的塑料皮本子，夹杂在书籍之间。便问：“老哥，这是什么？”他的目光停留在日记本上，神情变得柔和无比，对我说：“这是我女儿十多年前的日记，没事时我就翻看。你拿回去看看吧！”我挺奇怪的，他女儿的日记有什么可看的，不过听他说得郑重，便将日记本拿了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一直忙忙碌碌，直到有一天夜里，睡不着，忽然想起那本日记，便倚在床上，在灯下翻看。扉页上写着“2001年16岁”，还有一首小诗《云知道我的飞翔》：“缓缓飞过/不留下一丝痕迹/只有云知道/我翅上曾载着的长风/和美丽”便忽然对当年那个16岁的女孩产生了兴趣，想看看她青春的世界中，有着一些怎样的思绪。

起初几篇都是上学时的一些琐事，到了5月15日这一天，情况发生了转变。日记中只寥寥几句：“今天父母带我去体检，天塌了，我得了白血病！”字迹很是潦草，每一笔都透出一种绝望惊恐的意味。可以想象，当初她是怎样的无助和害怕。接下来的日记已经是一个多月后，她的心情明显好转了许多：“不去想那么多了，惹得父母跟着伤心。还有许多事没来得及做，医生说，最坏的情况，也能活两三年的。我要抓紧时间了，不能上学了，时间都是自己的。”想来她经过了那么长时间的挣扎，终于艰难地从绝望中走出来。

那些日子，她便开始做一些许多以前想做又没时间去做的事。比如说，她开始学国画，还买了一把吉他，不再上学了，便把许多美好重新捡回。可是她也有着自己的矛盾，时间久了，竟是特别怀念上学的时光。“以前那么讨厌上学，那么紧张的学习，可是现在想来，竟是再也不能重来。不能重来的，都是最美好的，可惜没有去珍惜……”

虽然日子沉重，却也会偶尔涌起美丽的浪花。有一天，她的一首诗歌发表在外地的一家报纸上。这是她盼望以久的事，竟在病中实现了，她好多天一直洋溢着一种幸福和快乐。只是她没有把此事告诉任何人，包括父母，后来她把样报也撕掉了。“我怕是有一天会死，我现在短暂的快乐，会是日后父母永远的伤痛。我不要给他们留下睹物伤怀的机会，我会慢慢地抹去在这世间的一切痕迹！”

日子就这样流淌着。她的心绪也平静得如阳光下的河。有着怡然自得，也有着彷徨挣扎，还有一些不期然的喜悦，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一份伤怀。若是这样的时光能够长久，也是很美的。8月21日，晴，“今天很高兴，我收到了遥远山区那个孩子的来信。我把自己攒下的钱都寄给她了，让她替我去上学，一直上到大学毕业。只是不知道，我能帮她多久。”那份欣慰还未消散，便迎来了风雨。8月22日，大雨，“今天又晕倒。去医院检查，恶化了，那么短的两三年，恐怕也等不到，不知来不来得及。”

那以后的日记间隔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半个月才写上一篇。她似乎有着一个什么心愿，或者有件什么事没来得及做或者没有做完，所以字里行间充满了遗憾。10月13日，小雪，“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真早，是怕我等不及，还是提前来为我送行？可是我不能走出门，站在雪花飘飞里……”10月31日，晴，“今天难

得好阳光，透过窗子正照在我身上，暖暖的。想想看，以前真是浪费了许多时间啊，辜负了太多的阳光。真是来不及了……”

我放下日记本，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短短两个小时的时间，我走过了那个小女孩最后的时光。良久，我才重又翻开日记，只剩下最后一篇，11月16日，大雪，“真是无力啊。现在很想听听郑智化的一首老歌，《别哭，我最爱的人》。我可能真的要走了，雪又来送别了，希望爸爸妈妈的伤心别那么长。可是我来过了，虽然没有留下痕迹。如果是一场梦该多好，梦醒后我会更珍惜这一切……”字迹深深浅浅，有些字不成形只好猜测，那个时刻，她拿着笔都要费尽心力了吧。

以后便许多页的空白，一如我的悲伤感慨无边无际。那么多的事还没来得及去做，那么多的美好还没来得及去领略，16岁的女孩，便永远睡着了。可是，可是，这个世间她来过，美丽过，飞翔过，翅上驮着所有的美好，那些不变的云永远会记得她的一切。

从这本日记里，我读到了一颗最美丽最渴望的心，这个永远跨不过十六岁的女孩，留下的这唯一的痕迹，深深刻在我心上，化作两个字，珍惜。是的，我会珍惜现在的一切，虽然有时都是失望，落寞，可是只要心中希望不灭，就会有人记得你的好。一如天空中的云，会记得一双翅膀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