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剑之:从“意象”到“事象”:叙事视野中的唐宋诗转型
- 1、下载文档前请自行甄别文档内容的完整性,平台不提供额外的编辑、内容补充、找答案等附加服务。
- 2、"仅部分预览"的文档,不可在线预览部分如存在完整性等问题,可反馈申请退款(可完整预览的文档不适用该条件!)。
- 3、如文档侵犯您的权益,请联系客服反馈,我们会尽快为您处理(人工客服工作时间:9:00-18:30)。
周剑之:从“意象”到“事象”:叙事视野中的唐宋诗转型
内容提要:学界现有的“意象”理论体系从本质上说是围绕中国古典诗歌的抒情传统建立起来的,因而“意象”说在面对中国古典诗歌叙事传统时往往陷入困境。
这也是“意象”说、“意境”说尤其适宜于解释唐诗,却与宋诗品质不尽相合的重要原因。
作为中国古典诗歌叙事脉络中的重要阶段,宋诗发展了“事象”的表现形式,提取与事相关的要素,以呈现动态的、历时的行为和现象;并通过“事象”营造出“事境”,在每一个独特的事境中传达多元而充满变化的复杂体验,进而实现诗歌主旨的表达。
以宋诗为代表提炼出来的“事象”与“事境”,可以用于建构古代叙事诗学的理论体系,有助于深入认识古典诗歌的叙事传统,进而全面认识中国古典诗歌的本质特色。
关键词:意象/意境/事象/诗歌叙事/唐宋转型
基金项目:本文系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青年基金项目“中国古典诗歌叙事传统研究”(项目批准号:13YJC751084)的阶段性成果。
作者简介:周剑之,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一、“意象”的困境
“意象”是中国古典诗论中的一个重要范畴,不但有着源远流长的历史,而且在与西方文艺理论的碰撞中发展了新的内涵,凸显着中国诗歌艺术的独特魅力。
如今,“意象”已成为中国古典诗歌研究的一个重要工具。
尽管“意象”在古代文献中的含义比较复杂,但在现代学术研究视野中,“意象”在很大程度上被认为是主观的“意”与客观的“象”的辩证统一。
持这一观点的代表性学者如袁行霈先生,在《中国古典诗歌的意象》一文中指出“意象是融入了主观情意的客观物象,或者是借助客观物象表现出来的主观情意”。
①又如叶朗先生,虽是站在美学的立场上将“意象”视为艺术的本体,但也是从情景交融的角度来强调诗歌审美意象的属性。
②主客观融合和情景交融,也就成为近年来以意象论诗的主流视角。
然而作为一种诗歌阐释工具,“意象”并非放之四海而皆准,而
是有一定使用范围和限制的。
在意象研究被不断深化的同时,也逐渐显露出一些不易解决的难题。
不少前辈学者也意识到这一点。
③综观古代诗歌发展史,可以看到,最适宜以“意象”来阐释的诗歌其实是唐诗。
而唐以前及唐以后的许多诗歌,甚至唐诗中的不少诗歌,都并非只用“意象”阐释所能囊括。
这种解释工具的局限性,在唐宋诗的对比中显得尤其突出。
接续唐诗之后的宋诗,在唐诗形成以意象为主流的诗歌风格之后,发展出了迥然不同的面目。
陶文鹏先生《意象与意境关系之我见》一文就指出,“到了宋代,诗人们有意突破唐人纯意象的艺术表现方式,以抽象化取代具象化,在诗中加入大量的直接抒情、叙事、议论说理成分,以便更全面、更丰富、更深刻地抒写现实生活,揭示自然、社会和人生哲理。
”④宋诗确实表现出了与唐诗极不相同的风格。
而非常直观的一点就是,宋诗中有许多不宜用意象理论来阐释的作品。
一个简单而典型的例子就是苏轼的《题西林壁》:“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诗人是通过游览庐山的经历来谈自己切身的体会,并包含对人生道理的一种思考。
诗中有虽有物象(庐山),却很难说是意象;而且诗中表达的道理,似乎也与通常所讲的“意象”之“意”有所不同。
苏轼另一首著名作品《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
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
诗写夏日骤雨的景色,句句有景,可以认为是有意象;然而仅凭意象,还不能解释这首诗最精妙的地方。
此诗妙处,不单在于景物摹写的细腻贴切,还在于句句写景中暗含动态的叙事过程。
第一句形容下雨之前,第二句形容骤雨之急,第三句骤雨忽停,第四句则雨过天晴。
虽然写景,但呈现出来的并非雨景某一幕的景象,而是勾勒了骤雨由降临到散去的整个过程,通过情景的替换造成时间的流动,并在短短四句的急促转换中,连带着表现出夏雨猛烈而时间短的特点。
这些内容,都是将黑云、白雨、风、水视为意象来解读时不易诠释出的诗歌内涵。
正如这两个例子,在许多情况下,以“意象”解读宋诗会遇上难以解释的困境。
至少有几类情况是“意象”批评方式不能充分发挥作用的:一是强调内在思理,注重意思曲折和道理阐发的诗歌表达类型,如《题西林壁》;二是情节前后相续、具有内在连贯性的诗歌表达,如《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一类;还有一类是纪事式、实录性的表达,尤其是对于人物行为、活动等人事内容的记录,如汪元量《湖州歌·其三》:“殿上群臣默不言,伯颜丞相趣降笺。
三宫共在珠帘下,万骑虬须绕殿前。
”描写南宋与元朝签订降书的场景。
诗以纪事的形式显示南宋投降的耻辱与无奈。
“殿上群臣”、“万骑虬须”尽管是经过诗人选择、并对诗歌表达有关键作用的表现对象,却同样不能简单视为“意象”。
如若不把它们还原到具体的纪事语境中,其实很难还原诗歌所呈现出来的情景,也就难以获得对诗歌主旨的理解。
宋诗中不适宜用“意象”批评话语来解读的诗歌有很多。
陶文鹏先生从宋诗重思理的角度指出唐宋诗表现上的不同,但尚未从理论上指出根本原因。
意象批评之所以在宋诗中不能大行其道,其关键的原因在于,依据“意象”建立起来的批评话语体系,实际上是与中国古典诗歌的抒情传统紧密相连的,其所强调的,是出现在诗中的客观物象对于诗人主观情志的反映。
因此,当用“意象”解释抒情传统以外的现象时,就变得不那么适宜了。
尽管从主客观融合的角度来解释“意象”本是颇为合理辩证的,但学者在把意象作为阐释工具的具体实践中,却往往落实到情景的关系之上。
这种倾向在明清诗论对于“意象”的使用中就已颇为明显。
如王廷相《与郭价夫学士论诗书》:“言征实则寡余味也,情直致而难动物也,故示以意象,使人思而咀之,感而契之,邈哉深矣,此诗之大致也。
”⑤又如王夫之《古诗评选》所言:“言情则于往来动止缥缈有无之中,得灵蠁而执之有象,取景则于击目经心丝分缕合之际,貌固有而言之不欺,而且情不虚情,情皆可景,景非滞景,景总含情。
”⑥在论述中将意与象约等于情与景。
后来的学者剖析意象内涵,也往往举此类言论为证。
与“意象”紧密相关的另一个重要范畴“意境”,在现代学术视
野中,也大抵是从主客观交融的角度来加以解释。
从较早的宗白华《中国艺术意境之诞生》,就认为“意境”是“主观的生命情调与客观的自然景象交融互渗”,是“情”与“景”的结晶品。
⑦李泽厚《意境杂谈》认为“意境”“是客观景物与主观情趣的统一”。
⑧袁行霈先生也称“意境是指作者的主观情意与客观物境互相交融而形成的艺术境界”。
⑨张少康先生虽对袁先生的观点有所质疑,但最终仍归结于“艺术意境是一种特殊的艺术形象、特殊的情景交融、特殊的主客观结合”。
⑩
尽管学者会有意识地对意象(意境)、情景加以区分,指出“意象”不等于“情景”,指明“意”、“象”要比“情”、“景”具有更宽泛的外延。
但在具体操作中,对意象的论述仍是以情景关系为展开基础,往往仍落到具体的景物上来,于是又回到了情景融合的论述中。
而对情景关系的论述,其根本的着眼点仍在于对“情”的抒发。
可见,现有的意象说与意境说从本质上来讲,是与古典诗歌抒情传统相伴随的。
现有意象说的局限,也很大程度上源自这一点。
蒋寅先生《语象·物象·意象·意境》一文指出,以“意象”释诗常常存在一种混乱,“我们一方面肯定意象是意中之象,同时却又总是用它来指称作为名词的客观物象本身”。
(11)这种混乱出现的原因,实在于意象说的抒情本质。
由于是以抒情传统为观照视野,因而在以意象论诗时,会首先默认抒情的前提,并将“意”等同于情志,认为是隐含在“象”之内的深层底蕴,致使研究者容易关注在“象”上,而把“意”当成一个理所当然、不必过多解释的存在,只着重于讨论“象”(景)的表现。
这就在一定程度上把“意”架空了。
这种情形,将“意象”定义与“意象”操作割裂了开来,实际上将“意象”的内涵缩小化了,由此也导致了“意象”释诗遇到的困境。
抒情言志是中国古典诗歌的重要传统,也是在东西方文化对比中被凸显出来的中国诗歌特色。
而“意象”是揭示古代诗歌抒情传统的重要角度。
作为抒情言志典型代表的唐代诗歌,其与意象说的紧密契合也就是在这一背景中被确立起来。
然而在抒情传统不断被强化的同时,中国诗歌的叙事传统却在有意无意间被忽略了。
(12)上文提到了
许多不易为意象所解释的内容,其实可以从叙事传统的视野中获得解答。
意象理论诚然是诠释古典诗歌抒情传统、凸显中国诗歌特色的重要批评工具,但对于意象理论所不能解释的叙事传统,同样有必要建立另一套诠释体系和评价标准,并凸显诗歌叙事传统的中国特色。
二、“事象”的成立
从唐诗到宋诗,诗歌风貌发生了重大变化,这一点已无需多言。
然论者多立足于抒情传统的视角来谈唐宋诗之变,而对于宋诗叙事性的增强论述不足。
中国古典诗歌存在着叙事的诗学传统和发展脉络,宋代正是古典诗歌叙事脉络中的一个关键阶段。
从《诗经》开始,《楚辞》、汉乐府等诗歌中都有叙事传统的存在;而六朝以来,在诗缘情观念的影响下,发展出以意象为主、以抒情为重的唐诗。
大约中唐时期,诗风又有所变化。
在杜甫那里,已初步显示了“事”在诗歌领域的新发展,(13)还有白居易“为事而作”的新乐府,韩愈“以文为诗”的尝试,也都强化了“事”对于诗歌的意义。
这些变化在宋代不断强化和新变,实际上重新发展了诗歌叙事性的倾向。
相比于唐诗,叙事性在宋诗中日益突出。
“事”无论在诗歌创作还是在诗歌评论中,都越来越占据重要的位置。
以诗纪事的观念日益兴盛起来,“纪事”、“纪其事”、“记事”、“记之”、“以纪”等提法在诗歌领域中变得非常常见。
以诗纪事的倾向,使得诗歌中景物类、形象性的内容有所减少,而行为性、动态性、过程性的内容有所增加。
一旦引入诗歌叙事传统的视野,我们就可以看到,唐宋诗的表现方式存在从以“意象”为主向以“事象”为主的变化。
在对比唐宋诗的不同时,温庭筠《商山早行》与黄庭坚的《早行》是一组常见的例子。
龚鹏程在《知性的反省:宋诗的基本风貌》一文中以两诗对比,证明宋诗中知性反省的诗学取向。
(14)这是从内在思理上指出宋诗主理的特色。
而落实到具体的诗歌分析上时,其实我们可以从叙事性的角度发现两诗在表现方式上的重要区别:
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
槲叶落山路,枳花明驿墙。
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
(《商山早行》) 失枕惊先起,人家半梦中。
闻鸡凭早晏,占斗辨西东。
辔湿知行
露,衣单觉晓风。
秋阳弄光影,忽吐半林红。
(15)(《早行》) 两首诗写的都是清晨出行的情景。
温诗因景物如画、宛然在目而备受推崇,“鸡声”两句以实词排比意象形成对偶。
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六种景物组成完整的画面,是对早行所见情景的共时性呈现。
后一首诗则不同,“鸡”、“斗”、“行露”、“晓风”等,不能简单视为意象,也不是独立出现的景物,而是被纳入了诗人的具体感知和行为中。
诗人“失枕”而从梦中“惊”起;通过“闻鸡”来判断时间、“占斗”来辨别方向;“知行露”、“觉晓风”,也在描写景物的同时呈现诗人的感知行为;尾联“忽吐”,也用一个“忽”字传达了诗人看见秋阳的具体情境。
诗联之间的视点具有连贯性和历时性,形成了一个动态的叙述链。
于是呈现出来的更多是与事相关的感知和动态行为,虽有形象感,但又区别于温诗景物(意象)组合。
同样的题材、同样的诗体,两诗的表现方式却有差别。
这或许可以表明宋诗所偏好的处理方式。
这类表达为宋诗提示了一种可能,即以具有叙事因素的“事象”作为诗歌的重要元素,来完成诗歌艺术的创造。
之所以将“闻鸡凭早晏”、“占斗辨西东”这类诗句视为“事象”,首先是因为其所体现的人物感知和动态行为,体现出颇为鲜明的叙事因素。
需要特别指明的是,“事象”的“事”,是以古典诗歌的泛事观为基础的,泛指对各种客观存在的情事的记录。
这个“事”不等同于过程完整的具体事件,而主要是与事相关的要素,既包括事件的情境、人物的行为、动态,也包括片断的闻见和事实,甚至还包括景物、情绪、感受等多方面的内容。
宋诗中常见的情况是:尽管诗题或诗序曰“记事”,但会在诗中留下写景、抒情、议论等内容。
如陆游《庵中纪事用前辈韵》写的是“扫洒一庵躬琐细,蓬户朝昏手开闭。
荒山斫药须长镵,小灶煎茶便短袂”等日常生活的片断;文天祥《纪事》:“狼心那顾歃铜盘,舌在纵横击可汗。
自分身为虀粉碎,虏中方作丈夫看。
”则写自己与元军谈判时的慷慨激昂。
宋人倾向于将这些内容都视为“事”。
在宋以前的“诗言志”、“诗缘情”理论体系中,更多强调“事”对于诗歌的引发作用,如“感于哀乐,缘事而发”、“歌诗合为事而作”等诗学观念,也可以说“事”是被放在
了“情”“志”的大类下面。
而宋诗进一步发展了诗歌的泛事观、以诗纪事的观念,凸显了“事”的地位,将“事”视为较大的范畴,而景物、行为、言语、情绪、感受等皆可以在“事”的统辖之下。
在宋诗中,一首兼有写景、抒情、叙事因素的诗歌,诗题不见得是“咏怀”、“感遇”、“即景”,却更倾向于采用“纪事”、“记事”或“即事”时,鲜明反映了宋诗关注重心的转移。
“事”因素在宋诗中的增加,是“事象”成立的基础。
不过以“事象”称之,又与诗歌表现事的方式有关。
所谓“事象”,不可简单等同于叙事诗中的叙事。
“事象”与《孔雀东南飞》、《木兰诗》及汉乐府中典型叙事诗的表现方式是有所区别的。
“事象”不是对事件完整过程的展开,而是经由诗性提炼的片断性存在。
它既有“事”的要素,又有“象”的形象性特点。
事实上,中国古典诗歌中叙事的主要存在形式并非叙事诗,而主要是以片断的形式出现。
(16)可以说这种片断式的呈事方式,正是古代诗歌叙事传统的一个重要特点。
因有所遇而书事,但并不聚焦于事件的完整性;既有事的因素,但又不是对事件完整而细致的陈述。
这种追求在宋代得到了理论上的认定。
宋人不主张白居易《长恨歌》式叙事“寸步不遗,犹恐失之”,(17)而讲究取舍剪裁,追求“言简而意尽”的诗歌叙事策略。
(18)而这也是“事象”区别于历史、小说等其他叙事文类,成为诗歌独有存在的重要原因。
总之,“事象”的核心特点在于,它不是单纯的形象,而是对事的要素的提取和捕捉,以呈现动态的、历时的行为和现象。
当代学者虽偶有以“事象”论诗者,但往往囿于抒情传统,很少能从叙事传统揭示“事象”的本质。
(19)这是“事象”未能在诗歌领域获得重视的原因。
其实“事象”在哲学领域已经受到关注,有学者认为“事象思维”是一种独立的思维形态。
(20)对于宋诗的“事象”而言,它可以唤醒人们对某一事的识别,读者可以依据这一事来想象其中的情境或形象。
我们可以看到,宋诗的主流特色,不是“鸡声茅店月”式的共时性感受,更多是历时性、过程性、融合着动态行为,甚至主观感受等更为复杂的表现形态。
因此,从“事象”的角度来理解宋诗,许多用意象不易解释的问题就可以获得解答,而且能够照见许多从意象视角难以凸显的诗歌内涵。
其中显而易见一项便利,即有助于使历时性、过程性的内容获得诗性的呈现。
就好比《早行》中前后发展的叙述链。
又比如苏轼的《汲江煎茶》:
活水还须活火烹,自临钓石取深清。
大瓢贮月归春瓮,小杓分江入夜瓶。
雪乳已翻煎处脚,松风忽作泻时声。
枯肠未易禁三椀,坐听荒城长短更。
诗歌中有许多意象式的字眼:深清、大瓢、小杓、春瓮、夜瓶、雪乳、松风等。
从意象角度解释,固然可以感受到煎茶的清幽闲雅之美,却可能错过这些字眼背后对煎茶过程环环紧扣的叙事安排。
诗人在这些物象的组合中暗含视点的流动和时间的推移,每一句诗皆含一个事象,且事象之间紧密勾连:第一句写火,第二句写取水;第三句从江中舀水装入瓮中,第四句从瓮中再舀水到煎茶的瓶中;第五句形容茶汤煮沸,第六句是将煎好的茶汤倾倒出来;七八两句喝茶。
诗歌一句接续一句,亦即一事接续一事,是前后完整的煎茶顺序,不可调换,不可或缺。
而此诗之美,实在于汲江煎茶这一充满雅趣的整体过程。
不仅如此,“事象”又有助于解释诗歌用事中所包含的叙事特性,并进一步认识古典诗歌用事以叙事所带来的独特艺术效果。
用事又称用典,在诗中出现通常是作为一种修辞手法而非叙事方式。
“用事”之“事”的含义与一般意义上的“事”有所区别,特指典故或事例。
不过从广义的层面来看,“用事”所用之“事”常常也属于一般的“事”的范围内,因而为“用事”与叙事二者保留了沟通的途径。
宋人对于用事特别讲究,对所用事典内容的充分开掘和利用,促进了用事向“事象”的转化。
如杨亿《汉武》:“蓬莱银阙浪漫漫,弱水回风欲到难。
光照竹宫劳夜拜,露漙金掌费朝餐。
力通青海求龙种,死讳文成食马肝。
待诏先生齿编贝,那教索米向长安。
”全诗以富于叙事意味的事典作为诗歌组成的元素,即通过“事象”的组合来传达诗歌内涵。
诗中几乎每句都含典故,都是与汉武帝相关的史实。
蓬莱、
弱水、竹宫、金掌,都不是单纯的景物意象,诗人并不是要借助它们营造出一个供人直接体会的画面情境,而是要通过这些语词唤醒背后的典故内容,让读者在与这些文辞相遇的时候,联想到相关的历史事实,通过这些史实的叠加来呈现汉武帝热衷求仙而轻视人才的行为。
这类用事方式,在开启宋诗以才学为诗风气的同时,也开启了宋代诗歌重“事象”的趋势。
利用相关典故与事融为一体来叙述,这是宋人的一大收获。
如苏轼《章质夫送酒六壶,书至而酒不达,戏作小诗问之》有云:“岂意青州六从事,化为乌有一先生。
”“青州从事”用的是《世说新语》里的典故,桓玄有主簿善品酒,曾称美酒为青州从事。
“乌有先生”则出自司马相如《子虚赋》。
两句意为:章质夫所送的六瓶好酒不见了。
苏轼所要叙述的事件其实很简单,但他不直说,而是选取了这两个典故,将叙事与用事结合得天衣无缝。
与“意象”丰富的唐诗相比,“事象”在宋诗中表现得更为活跃。
诗人捕捉并提取事的要素,以呈现动态的、历时的行为和现象,兼具相关人物、景物、环境、场景的形象感。
诗人对于事象有着越来越精密的提炼,促进了事象表现的丰富多彩。
不过,对于读者而言,“事象”的形象感通常不是直接呈现出来的,需要理清“事象”的内容及潜藏其中的前后关系,才有可能唤醒这些形象。
“事象”一方面帮助诗歌拓展了表现的广度和深度,另一方面也提高了对读者理解能力的要求。
三、“事境”的营造
尽管诗歌从本质上来讲是一种时间性的艺术,但唐诗发展起来的一个重要特色,却是在时间性的文字中建构出空间性的效果。
唐诗逐渐形成了几个重要特点:一是意象凝练密集,通过具有形象性的意象营造可供感受体会的情境;二是语序的省略与视角的交叉变换,让诗歌成为意象平行陈列的共时性空间,感觉架构取代逻辑架构。
(21)而宋诗的新变,则在于以叙事的要素重建历时性、逻辑性的架构,诗人追求诗歌内在意思的曲折,倾向于通过相关事件的具体情境来传达内在的复杂体验。
通过对视角的精心选择,借助于虚词、用事等手法,在诗歌中营造出一个具体可感可想的事境。
如果说“事象”可以成为
从叙事视角诠释诗歌的一种方式,那么也可以用“事境”来概括诗歌所营造出来的关于事的情境。
“事境”简单来说就是事件的情境。
诗人的所感所想、其所要表现的内容,往往都产生于一个具体的情境之内,而诗人又试图在诗中重现这样的情境,以利于将诗人所获得的体验传达出来,这就在诗中形成了对事境的营造。
宋人苏舜钦的《淮中晚泊犊头》常常被拿来与唐代韦应物《滁州西涧》作对比: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
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
(《滁州西涧》)
春阴垂野草青青,时有幽花一树明。
晚泊孤舟古祠下,满川风雨看潮生。
(《淮中晚泊犊头》)
两诗都写傍晚河渡之景,同样有草有树,有春雨,有潮水,有孤舟。
不过两诗境界不同,前一首野渡无人,是一种自由自在的闲适意趣;后一首满川风雨,折射出诗人动荡起伏的内心,这一层区别许多论诗者都已发现。
其实不仅如此,两诗所表现出的叙事因素的多少也有所不同。
韦诗有画境,而苏诗有事境。
韦诗重在写景,如同一幅风景画,而叙事意味相对淡薄,只能隐约感觉到诗人对景物的观察、欣赏。
而苏诗中有着较为鲜明的主观体验行为,“晚泊”、“看潮生”都是诗人发出的行为,而且暗含先后之分,先有泊舟再有看潮。
这就在写景的同时也融入了对诗人行为的叙述,体现出了行旅中的“晚泊”,透出事的因素。
而诗歌也就在这一风雨中晚泊看潮的事境中,折射出诗人内在不平静的心境。
又如白居易《醉中对红叶》和苏轼的《纵笔》不同:
临风杪秋树,对酒长年人。
醉貌如霜叶,虽红不是春。
(《醉中对红叶》)
寂寂东坡一病翁,白须萧散满霜风。
小儿误喜朱颜在,一笑那知是酒红。
(《纵笔》)
惠洪《冷斋夜话》“换骨夺胎法”称,苏诗是从白诗“夺胎”而来。
(22)两诗虽然取意相似,其实写法并不相同。
白诗采取的是比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