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史湘云诗词看其对古代名士生活的认同与实践

2 石楼闲睡鹤， 清贫怀箪瓢
假如史湘云仅具以上特点， 她也就是敏慧豪放的豪门千金而 已， 只能说她对古代名士生活是认同而仰慕的， 还不能以名士自 “那些具有真才实学、 居。什么是名士？ 中国古代名士， 是 却拒 以风骨文章潇洒传世的富贵、 权势名利， 力图在乱世保持独立的人格， ［ 5］ ” ， 追求逍遥无待的精神自由 。 史湘云拒绝出仕么？ 《 红楼梦 》 “常常的会会这些为官做宰的人们， 中史湘云曾劝贾宝玉 谈谈讲 讲些仕 途 经 济 的 学 问， 也 好 将 来 应 酬 世 务， 日后也有个朋 ［ 6］ ” ， 可以感觉到处在四大家族末世繁华的环境里的史湘云， 友。 “红楼” “梦” 在末世的 中还 想着为所属阶级呈献自己的才智 。 然 随着所属集团的失败， 四大家族的败落， 她们的地位、 处境也 而， 发生了变化。家族不再是炙手可热的能为贾雨村之流谋位的家 “虎兕 ” 族， 她们也不再是公侯的小姐 。在这样的处境下， 是投靠 相争中得胜的一方， 还是追随失败的旧主， 史湘云们选择了后者， 选择了在改朝换代之际拒绝出仕， 正如魏晋最有名的名士之一的 嵇康， 在非常时期， 坚持不与司马氏合作， 而选择隐退一样。如果 “他的高傲和自恃只是一种肯定生 说嵇康选择隐退， 只是说明了 ［ 7］ ” ， 命、 绽放激情的姿态， 那么， 史湘云的退隐则多了几分侠骨， 几分坚守， 这才是名士的史湘云， 也只有经历这种产生名士基础 的变故， 史湘云才能以名士自居 。 豪华落尽的生活是穷困的， 对此， 小说早有谶言。 第四十九 “琉璃世界白雪红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 ， 回 本回如脂批所云， 这 “斗篷 ” 是一出以 为贯穿的细节， 这是一段极为精彩的文字 。 大
， “湘云是自 李” 的荣华中， 又怎能荡锦香院的污泥浊水 。脂评说 ［ 15 ］ 。 ” ， 改朝换代后的史湘云处江湖之远， 与鹤好栖于山泉 爱所误 。“鹤 ” 野林颇为相合 象征了史湘云清高的君子之风， 道出了类 “云 ” “鹤” 似魏晋名士的 史湘云对自己情操的坚持 。 这是所属集 团失败后史湘云所选择的真名士的生活， 而《 红楼梦 》 也以谶诗 再次印证了这一点。 “ 《 ’ 书》 曰： ‘诗 言 志， 歌 永 言。 故哀乐之心感而歌咏之声 ［ 16 ］ ” 《 红楼梦》 塑造人物形象的显著特点之一就是赋予大观 发。 园女儿极强的吟诗赋词的才能， 并且， 每人作的诗词都是她们心 志向的物化， 是她们命运的谶诗。 故而， 研究《 红楼梦 》 众女 迹、 儿的归宿及《红楼梦 》 的主旨， 就必须对她们所作诗词作解析 。 《 红楼梦》 中， 大观园众人所吟诗词物象最多者为菊， 菊开放在深 秋， 被被视为孤标亮节， 甘受寂寞， 不随波逐流的象征， 秋风寒霜 ［ 17 ］ “菊花枯尽香犹在， 中 又付东篱一醉眠 ” ， 象征着君子清廉正 直的品格。故而， 菊深受中国古代文人的喜欢 。屈原说己 “朝饮 ”赞曰 “芳菊开林耀， 木兰之坠露兮， 夕餐秋菊之落英。 青松冠岩 ［ 18 ］ ” 卓为霜下杰。 列。怀此贞秀姿， 史湘云的三首菊花诗， 是这种审美的继承， 展现的是世俗荣 “ ” 。 华之外的 霜下杰 的名士形象 其实寓意了四大家族荣华烟消 “蓝田玉 ” 云散之后， 散落人间的神仙所种的 似的史湘云的生活 状态： 物质上， 确实没有了往日的豪奢， 但不屈的是精神。史湘云 “对菊 ” “供菊 ” “菊影 ” 的菊花诗 恰形成一组因对菊而爱菊， 进而 感悟而留连不舍而供菊玩味而引以为知音的过 心中有所触动、 史湘云缺少成为名士的条件， 如在变化中丧 程。如无世情变化， 失高洁的情怀， 史湘云也不能是菊花的知音 。 所以， 这组菊花诗 “萧疏篱畔 ”“清冷香中 ”“科头 ” ， “抱膝 ”而吟， 而坐 凸显自 以 ： “科头箕踞长松下， 己的傲世之姿， 这与王维的 白眼看他世上 ” “数去更无君傲世 ” 何其相似； 而 则直叙自己的名士情怀与 人。 “ “堪 菊之傲世的契合， 因而欣喜菊在 清冷香中 ” 的气节与自己 ， “弹琴酌酒 ” “傲世也因同气 俦” 不禁 而赏菊， 表达自己与菊是 ， “珍重暗香休踏碎 ” ， ， “史湘云纯 味” 并共勉 纯是一派魏晋风度 ［ 19 ］ 是晋人风味” 并不是虚言。 曾经的豪门千金不惜自己青春年 华像菊花那样开在萧条的霜秋里， 清贫自守在与世隔绝的环境 中， 保持了独立的人格， 与嵇康何其相似。寂寞清苦， 并不能改变 “隔座香分三径露 ” 史湘云的操守， 在 中， 她引用汉代名士蒋诩， 在自己隐居的舍下竹前开三条小路， 只与另两位隐士来往的故事 “三径 ” ， 说明自己的固守， 而菊之香气飘逸 其实是说自己的居所 处处透露菊花的高洁， 写出了史湘云高傲的自诩 。 这是《红楼 作者以谶诗的方式写出了史湘云对名士生活的实践 。 梦》
月， 花鸟鱼虫树叶扇子再到走兽飞禽金麒嶙， 从抽象到具体， 从远 4］ ， 由大到小， 阐释自己的见解［ 长篇大论把贯穿于中国古 到近， 代文化中的阴阳学说作了阐释， 突出了史湘云见解的高妙， 才学 不亚于历史上的名士。 三是诗才敏捷。第四十九回， 芦雪庵赏雪吟诗， 写了史湘云 ： “我吃这个方爱吃酒， 围着火炉大口大口地烧鹿肉吃 。 还说 吃 ” “是 今儿断不能作诗。 自豪的宣言 了酒才有诗。若不是这鹿肉， 真名士自风流， 你们都是假清高， 最可厌的！ 我们这会子腥膻大 ！” ， “是真名士自风流 ” ， 回来却是锦心绣口 她毫不谦让 吃大嚼， 的以名士自居。酒后联诗时她锋芒毕露， 口吐珠玑， 妙语叠出， 当 “宝钗、 仁不让， 本是一人两句的， 不过一轮， 就变成 宝琴、 黛玉三 ， 人共战湘云” 才气超人， 赢得众人喝彩。 其它时候的大观园作 她的诗作也总是快而多， 才思与薛林堪有一比。咏白海棠， 大 诗， 家只一首， 独她二首； 咏菊共十二首， 她与林黛玉作的最多， 每人 《 都三首； 酒令也只有她有二首； 而且， 咏白海棠 》 二首独居魁首， ： “二首真可压卷” 脂评所谓 也， 这些不但展示了史湘云才华横溢 的喷薄诗才， 更展示了史湘云的别一种风采， 一种超越闺阁的名 。 士风采
1 弹琴酌酒醉芍药， 是真名士自风流。
史湘云是大观园女儿中一个个性特点鲜明的人物形象， 她既 非薛宝钗之附属， 也非林黛玉之影子， 假使《 红楼梦 》 按原作者之 史湘云独具的风采将会令人倾倒， 而不是续书中丧失了 意写完， 神魄的凡妇， 令人淡忘。小说前半部作者已展示了她崇名士， 爱 男装的特点， 与林黛玉们的才华与脱俗仅是精神上的相比， 史湘 云还在行为上体现了超逸的名士风采 。 ， “憨湘云醉眠芍药茵 ” 一是饮酒与醉卧： 第六十二回 中， 史 “卧于山石僻处一个石凳子上， 湘云 业经香梦沉酣， 四面芍药花 飞了一身， 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 手中的扇子在地下， 也半 被落花埋了， 一群蜂蝶闹穰穰的围着他， 又用鲛帕包了一包芍药 ” ： “醉眠芳树下， ” 唐代卢纶有诗 半被落花埋。 史湘云 花瓣枕着。 的醉眠， 有卢诗意境， 映衬了史湘云与众姐妹的最大不同： 洒脱而 “写醉和写梦有时揭开 诗意， 独具名士的狂放不羁。《 红楼梦》 的 ［ 1］ ” ， 向性格的深处开掘， 微露史湘云对名士的认 了心灵的隐秘， “口内犹作睡语说酒令， 可； 而醉卧的史湘云 唧唧嘟嘟说： 泉香而 酒冽， 玉盏盛来琥珀光， 直饮到梅梢月上， 醉扶归， 却为宜会亲 ， “自风流 ” 友” 醉而说酒令， 写出了史湘云的 与才情高妙， 非俗人 “落花为裀， 可比 香梦沉酣， 口中唧嘟， 还说酒令。 这样的形象和 ［ 2］ ” 。 气质确乎颇具晋人风度， 豁达洒脱， 风雅隽逸。 二是善于谈理： 香菱向她请教如何写诗， 她便没昼没夜地与 “ 之高谈阔论， 什么 杜工部之沉郁， 韦苏州之淡雅， 温八叉之绮 ， 靡， 李义山之隐僻” 一路侃将开来， 毫不保留。 令薛宝钗都打趣 ： “我实在聒噪的受不得了 . 一个女孩儿家， 说 只管拿着诗作正经 事讲起来， 叫有学问的人听了， 反笑话说不守本分的. 一个香菱没 ［ 3］ ” ， 闹清， 偏又添了你这么个话口袋子， 而只是因为捡到了金麒 麟， 史湘云以故与丫环翠縷长篇大论， 由阴阳论指向天地水火日 ·66· 文学界
雪过后天地一片银白， 金陵十二钗身披各色华丽斗篷齐齐出场， 在芦雪庵赏雪联诗， 这是一件浪漫、 风雅的趣事， 富贵华丽的画 “割腥啖膻 ” 卷！ 但贾宝玉与史湘云于众人的文雅外， 却 争抢着 ： “那里找这一群花子去！ 吃烧烤的新鲜鹿肉， 致使黛玉嘲笑道 罢了， 罢了， 今日芦雪庵遭劫， 生生被云丫头作践了。我为芦雪庵 一大哭！ ” 但史湘云却痛快的吃、 喝， 在她的带领下， 宝钗， 宝琴， 就连王熙凤也加入到了嚼鹿肉的队伍中 。一群富贵美女， 还有绛 在林黛玉眼里， 竟是一群花子！ 这是暗喻， 是 芸轩的浊玉贾宝玉， “花子 ” 谶语， 是伏笔！ 明确预言史湘云等将来为 的结局。 今日 “割腥啖膻” “举家食粥 ” 恰与明日的 成为对比； 林黛玉今日为 的 芦雪庵一大哭， 就是明日贾宝玉为大观园一大哭！ 这就是甄士隐 ［ 8］ “ 感叹的 陋室空堂， 当年芴满床； 衰草枯杨， 曾为歌舞场； ” 的物 是人非的变化。 不仅如此， 史湘云所作诗词和林黛玉 、 薛宝钗所作诗词一样， 是她才情的表现、 心灵的独白、 性格的展示， 更重要的是暗示自己 生活的谶诗， 它兆示了史湘云将要走过的经历以及命运的归宿 。 “渡鹤 ” ， 史湘云既是被疑为鬼影的 其悲惨的经历， 情操的高洁将 成为小说后半部的主线， 故而， 史湘云在《 芦雪庵争联即景诗 》 中 “ 。 其中 僵卧谁相问， 清贫怀箪瓢， 煮酒叶难烧 石 所联诗句最多， ” “僵卧谁相问 ” 楼闲睡鹤， 等就是她将来生活的谶语 。史湘云用 “花子 ” “卦 ” 。“僵卧谁相问 ” 来回应了林黛玉戏谑她为 的 源于 ［ 9］ “ ” 。 “ ” “ ” “ 袁安卧雪 典故 而 难堆破叶蕉 煮酒叶难烧 时凝翡翠 ， 描绘了清贫、 简陋的生活， 因为居蓬门， 柴叶沾湿而烧不着， 翘” 无法煮酒， 但自己的首饰却被雪水打湿了 。 或谓史湘云在大家族沦落后之结局如同锦香院之云儿， 则实 ， “这鸭头不是那丫头 ” ， 二者可谓云泥之别， 锦香院之 不敢苟同 云儿何敢以名士自居， 名士史湘云岂能没有品格到如此地步， 若 《 红楼梦 》 也就是一部俗书， 这就是续书与原著的最大区 如此， ： “小时候看红楼梦看到八 别， 所以张爱玲《 红楼梦魇 》 开篇即言 ” 十回后， 一个个人物都语言无味， 面目可憎起来， 人生三大憾事 ［ 10 ］ “红楼梦未完” 。 之一就是 史湘云形象的塑造本身就源于魏晋名士的启迪， 反映了封建 社会士大夫对名节的固守与推崇 。 晋人中被誉为 “如野鹤之在 ［ 11 ］ 鸡群” 的是风度气质绝佳的“人中 凤 ” 的嵇康的儿子嵇绍 ， 《 “鹤” 红楼梦》 也明确以 比拟史湘云。第四十九回写史湘云穿着 ［ 12 ］ “越显的蜂腰猿背， ” ， “寒塘渡鹤 男装而 鹤势螂形。 史湘云诗 ” “石楼闲睡鹤” 影 恰是她自己的写照。 鹤在中国传统文化中， 深 受推崇。《 诗经》 中的《 鹤鸣 》 篇， 用鹤的栖境和善鸣比喻身隐而 ： “昆仑山， 晋朝王嘉《 拾遗记·昆仑山 》 载 有尾陵之 名著的贤人， 地， 其高出日月之上。山有九层， 每层相去万里， 有云色， 从下望 ” 之， 如城阙之象， 四面有风， 群仙常驾龙乘鹤， 游戏其间。 鹤既是 ［ 13 ］ “孤云将野鹤， ” ， 仙人所乘， 故 岂向人间住。 人间尚不住， 何况 锦香院。生活清贫是真实的， 但傲世的精神却未因此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