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伤的小鞋子

我想我已经够小心翼翼的

我的脚趾正好十个

海子：《明天醒来我会在哪一只鞋子里》

童话里，作为主角的姑娘的脚匹配的是一双美丽的鞋子，借此舞出精彩的姿态，俘虏王子的心。海德尔格心目中也有一双鞋子，它来自凡•高笔下；“沙里看宇宙，花里见天堂”，透过画面上鞋子的黑洞，海德尔格看到了农妇穿上它，行走在萧瑟的暮色中……而电影《小鞋子》，则将巨大的人文情怀弥漫每一个画面。

故事始于阿里的不小心把妹妹补的鞋子给丢了，生活看似的按部就班就此打破。爸爸的工作是在办公室端茶倒水，卑微的职业加上妈妈的病使得生活捉襟见肘，买新鞋几乎不可能。于是，在一支铅笔的贿赂下，妹妹妥协了；协议内容是穿哥哥的鞋上学，放学后赶回来把鞋给哥哥，哥哥再穿上它去学校（无独有偶，让我想到《十七岁的单车》里轮流用单车的情形）……一放学，妹妹总要匆匆忙忙地跑回来；而哥哥呢，总要匆匆跑去学校，总是迟到……

阿里的生活变得尴尬。他要承受妹妹的埋怨、主任的斥责；他进到教室要气喘吁吁；他喜爱的足球是不能玩的了，借口是妈妈病了，因此失去了伙伴。当然，尴尬不只哥哥享用。妹妹总是穿着容易掉的脏兮兮的鞋子上学。有那么一次跑着跑着，一只鞋子掉进水沟里；幸亏好心人帮忙，总算捞回来了。哥哥妹妹总在期待这样的局面可以结束。妈妈病得不轻，但依然劳动，依然为房租的拖欠问题跟房东争执。爸爸盼望加薪，那样，日子可以看上去像样点。他们不知道这样糟糕的局面延续多久，但目前，他们没办法改变，尤其是阿里，只能硬着头皮，惴惴不安地支撑下去。

在自行车的王国里，新时代的“骆驼祥子”居然找到了丢失的单车（这或者是《十七岁的单车》里的一个奇迹吧），而《小鞋子》里，妹妹居然看到了自己的鞋子穿在同学校的一个女孩的脚上；单车果真是自己丢失的，可未必物归原主，而鞋子呢，也不能例外——他们满怀信心跑去，失望地见到了这个女孩的失明的爸爸，一瞬间，不要说兴师问罪，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只好铩羽而归……

《小鞋子》对人物的把握、展示之精确让人惊叹。他们，没有在生活的困窘里失去自己的主张与精神面貌。他们似乎少了怨天尤人的爱好，而更多的动作是倾注于眼前，即便是与房东争吵，也仅仅限于此。没有歌颂，没有粉饰，但让人温馨也让人辛酸，这就是生活本真：你为它努力，一厢情愿地给予憧憬，可它未必让你如愿，获得福祉；你以为生活应心怀悲悯，不料又遭破坏，搅扰了安宁、秩序。生活是一个善于播弄命运的大舞台，但身体却属于自己。导演似乎在揶揄生活，或依然对生活投向关注，而不只做一个单纯的捣蛋鬼，去维护胜利的喜悦；因此，这种不妥协的态度破坏了结局的和谐美，却又把剧情推向更加实在的境地，把阿里的忧伤推向极致：

阿里胜利了，却输了对妹妹的承诺。第一名的价值，抵不过第三名，这就是小英雄的价值观。为弥补过错，他一直在努力、迎合、讨好，可还是失败了。

诗人说，接近尾声时，记忆中的形象已消失。在电影结束时，我能想到什么呢——破旧的球鞋、阳光、金鱼、泡泡、简陋的街道、寒碜的房子、邻里之间的关怀、一大堆清真寺祭祀时用的糖、城里的狗叫、自行车的摔倒、争执与和解、阿里的泪水……

我爱阿里，爱他的眼泪以及苦苦的哀求（对妹妹、主任、体育老师）……也爱他的微笑、真挚的承诺、脱下坏鞋子的一脸疼痛……我更爱那份忧伤，因为它让我想到了我的“小鞋子”……

最后需要指出的是那双凡•高笔下的鞋子经好事之徒的追溯证明是画家本人的——尽管如此，依然无损于海德尔格抛出的溢美之词，这像爽言的阿里，依然值得我去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