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杨槐树

故乡的杨槐树

近日读到魏晋时期诗人繁钦《槐树诗》，诗曰:"嘉树吐翠叶，列在双阙涯。旖旎随风动，柔色纷陆离"。我眼前立即浮现出童年时村落古道旁一棵棵杨槐树来，歪歪扭扭的树干，粗的如小水桶、细的如碗口，大都八、九米高，婀娜多姿。

严冬过后，高挂在柳梢的细叶宣告着早春二月的到来，光秃秃的杨槐树，不经意间在树枝有了几个蘸满浓浆的树突，不久就开始吐露嫩芽，五风十雨，米粒似的花骨朵就蛰伏在新绿丛中。杨槐不如桃李那般妖艳，当杨柳的丝绦在春风剪裁下，占尽了春光之后，杨槐树才在枝头绽出嫩叶，那槐叶细细的，圆圆的，绿绿的，嫩嫩的，仿佛是镶嵌在柔枝嫩条上的翡翠。

油菜花尽态极妍之后，清明时节，只听春风一声招唤，仿佛一夜之间，杨槐花齐刷刷地绽放在一片片小钱式的繁密的绿叶中，一片片香气氤氲在微微润湿混着青草味的空气中，作一个深呼吸，花的甜香沁人心脾。枝头上面挂着一串一串温润的黄白相间的花，宛如一串串彩色的风铃，演奏着春天的圆舞曲。闪躲在青枝绿叶间一簇一团的沉甸甸的花穗，孩子似的顽皮的挑逗着阳光，不时闪动着淡蓝色梦幻般的光芒，远远望去，就一串串挂在碧玉上的流光溢彩的项链。“袅袅秋风多，槐花半成实”（白居易《秋日》），“风舞槐花落御沟，终南山色入城秋”（子兰《长安早秋》），都是摹写淡雅槐花的名句，但他们笔下的槐花开在金秋时节，而家乡的槐花多开在四、五月份。惜乎花无百日红，槐花的花期至多半个月，就雪片似的袅袅而下，随风飘散到沟渠路边，淡了芬芳，消了颜色，枯了花瓣，落花成冢。

饥馑的岁月，杨槐树花开的时候，就有不少人来采摘槐花，雌花的花柱有淡淡的甜味，拿回去和点灰面蒸粑粑，或者撒在包谷面羹里，虽略嫌酸涩，但尚可填肚充饥。杨槐花、叶、树皮、根，还有药用价值，能清肝明目，清热解毒，适合热症患者。杨槐花是蜜源花，馥郁的香气招惹来蜜蜂和蝴蝶，蜜蜂围着花嗡嗡闹着，蝴蝶则在花丛中上下翻飞。

孩提时常到文家塝游泳，路边有一株大杨槐树，年代久远，枝繁叶茂，如一把绿色的大伞，挡住了五月艳阳的炙烤，撒下一地的荫凉，满树繁华，令人眼馋，面对树枝上一根根小刺，我们不敢爬上树，只得跳起和叶扯下柔软的枝条，大口大口往嘴里塞杨槐花，花里带着甜气，入口咀嚼一下，一种怪怪的滋味泛起在舌尖，不禁哇哇大吐一阵，引得其它小伙伴们一阵哄笑。

南国的杨槐树只是槐树大家庭的一个品种，生长缓慢，很多时候混迹于灌木丛中，显示不出乔木的风范。北方的槐树挺拔高大，端庄秀丽，是婚姻中牵线搭桥的月老。《天仙配》董永与七仙女的姻缘由老槐树为媒，天上人间一线牵，引起我不少遐想。人们开始崇拜许愿成真的树，期望树能通灵给你带来吉祥安康，能够保你爱情永远、福寿绵长。现在仍有不少新婚夫妇到大槐树下，在树枝上系上一根红丝带，再加一把爱情长命锁，祈求槐树保佑他们新婚燕尔，百年好合。

后来读了唐人传奇《南柯太守传》。淳于棼喝醉了酒，卧在庭院的槐树下，在梦里，看到槐安国的国王派人接他到去，随后还把自己心爱的公主嫁给了他，并派他任南柯郡的太守……一离开槐安国，淳于棼就醒了，才知道原来这是一场梦。不久，他发现庭院里的槐树下有一个蚂蚁洞，洞里有泥土推成的宫殿汉城池等，才恍然大悟，梦中所见到的槐安国，原来就是这个蚂蚁洞。淳于棼想起梦里南柯的一切，觉得人世无常，所谓的富贵功名不过是过眼云烟，于是，最后归隐道门。

由于杨槐树盘虬卧龙，树形婆娑，本质硬又有弹性，木纹紊乱，不便做木活，难堪大用，本地俗话说：“杨槐树做装板——不是正经材料”，树木经济价值不高。更有人忌讳“槐”由“木”和“鬼”组成，树旁有鬼，不吉。加之树木生长又缓慢，无桃李柑橘之果实，近年村民很少栽种在宅前屋后。前些年我的宿舍楼就前有一株，开窗可见，后在街道改造中消失了。现在，只在荒寂的小路边偶见那么一株、二株，零落长在哪里，守护着夕阳晚霞，现在农村杨槐树越来越少了。

其实槐树原产于我国北部，是豆科槐属里的落叶乔木，性格“泼辣”，耐寒耐旱，南北各地，分布广泛，有悠久的栽培历史。槐树有诸多用处，与古代人的吃、穿、住、用、行、劳作等生活和生产密切相关，人们与槐树朝夕相处，对槐树有了细致的观察，视其为吉祥、祥瑞的象征，从而产生了对槐树的原始信仰和崇拜。

槐树寄托着对后代子孙繁衍兴旺的期望。槐树生命力顽强，只要有一个树根，就能长出一棵树来，槐树开枝散叶，成活率高，不择土壤，也不矫情，成长的酸碱土地都可以，槐树作为风水树，在院子周边栽种上三颗槐树，期望后代子孙兴旺，有好的运势，“门前一棵槐，不是进宝就是招财”。它又是绿化树，树叶翠绿，自然会寓意“禄”，带来财富，还能镇宅纳福。

槐树寄予人们对家园的念想。广安前锋一带的村民里面，有部分是山西洪洞的移民的后矞，槐树如同桑梓代表着家园。种上了槐树，代表生根，虽然回不到故乡，但有槐树寄托着乡愁，如同萧乾笔下的枣树，成了海外游子乡情停泊的心灵之港，过去农家都有培育杨槐树的风俗，所以杨槐随处可见。“问我祖先在何处，山西洪洞大槐树”，这是一首流传在华北地区、淮河流域很多地方的民间歌谣，一般唱完这首歌谣，还要脱袜默默地审视一下小脚趾。位于山西省洪洞县的大槐树是一个有名的寻根之地，每年都有大型寻根祭祖活动，规模之大，涉及18个省份，500个县市的812个姓氏。

槐树，是象征位高权重的大树。槐树系出高贵名门，又称国槐，冠之以国的树极为罕见，受到周天子、汉武帝、唐太宗等帝王的追捧，他们宫殿周围广植槐树，彰显出槐树高贵、庄重和威严，“三槐只许三公面，作记名堂有几家”，三槐：古代朝廷种三槐九棘（酸枣树），公卿大夫坐于其下，朝拜帝王时，三公(太师、太傅、太保)面向三槐而站立，其他职位稍微低点的官员则面向九棘而站立。后人遂将三槐比喻为出将入相的高官。

杨槐树曾是广安极常见的行道树，它没有伟岸、笔直的身姿，也没有什么木材使用价值，但生命力旺盛，无论扎根破岩或是贫瘠的石土，它都能茁壮成长，它树枝繁密富有韧性，是鸟的天堂。战争时代，它是矗立在山寨门边的路标；农耕时期，树干能用于农具制造和建修；烧柴火灶那阵，枯干的树枝，易燃，可以生火

煮饭；饥馑岁月，花、叶、树皮能食解饥；缺医少药时，根、花、叶可入药清热去热；杨槐树一身都是宝，不愧为荫护天下苍生的灵树，承载乡魂的图腾。

每每看到一株株零落的杨槐树，就想起故乡曾经遍布的杨槐树和如歌行板远去的童年，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