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的雪

好大的雪

雪，下得好大。

望着漫天纷扬的雪，总是有种幻觉，好像这雪是从娘的白发上飘来的。

下雪的日子，是娘忙活的日子。

青石板铺就的小院子里，有好厚的雪，娘一簸箕一簸箕地往大瓷瓮里装，一直装得白花花地山样高。

在我家那个巴掌般大的小山村子，就是把井搬倒，也倒不出一碗水来。只有盼雪，靠雪滋润日子。

打小就常听娘说，天上的雪，是香的。也许，在娘看来，这飘扬的雪，如同她饲养的炊烟，溢着清新的香气。

在娘的忙活里，那一大瓷瓮的雪无声地化成一大瓷瓮水。娘在村前石崖间折来瘦枝梅，摘下片片花瓣，洒落雪水里。娘说有了梅瓣，雪水会鲜香。

娘从黄土地里捧着一把辛累，顶着一头玉米花子走来，吹去苦涩的季节，把雪水舀进锅里，熬出不景气的年轮，再一勺一勺地喂我。

我在雪水里长大。记得还不到大瓷瓮般高的时候，喜欢踮起脚尖，伸着脑袋，扒着大瓷瓮沿望里面的雪水，黑澄澄的汪洋着一个我。

娘这一辈子，跟雪拧下了一股子亲劲。娘穿着绣满花的鞋，嫁进我家门的那天，也是下着雪。娘说打小就喜雪。怪不得，在我很小的时候，娘就告诉我，她的名字叫香雪。

好久了，在我歪歪斜斜的诗行里，总想把娘的香雪名字垒起，可就是摆弄不出个样子来。

我知道，娘有娘的秘密。

雪下着，还刮着西北烈子风。幼小的我蹲在雪地里，伸着小手指头在雪上一笔一划地写字。娘跑来，捧起我冻得紫萝卜样的小手揣进

了怀里。我说往雪上写，省下了买练习簿的钱。娘无言地望着我，成串的泪珠子就砸到了我冻裂的小脸上。

黄豆粒般的油灯晃闪着，娘把漫长的冬夜一针一线地缝进我的补丁，我穿着娘缝满的暖暖的心酸。

那时候的雪，下得好大。娘怕冻裂我的梦，没白没黑地站在破旧的门口，瘦弱的身躯硬硬地把刺骨的寒冷堵在屋外。

娘常捋着我的头说，王家门里就我这么个独苗子，经不起闪失。那是我来世刚睁开眼的时候，也是下大雪，爹在山外干完活，往回走的路上跌进了雪窝子里，就再也没有回家。

我扯着娘的衣襟，在盛着白花花雪的瓷瓮里，庄稼拔节般啪啪地往上长。

娘的长发里飘起了星子般大的雪花，是在我第一次离家的时候。

那一天，雪下得有些大，透亮的雪花在娘的头上打着旋儿。我说娘啊，你不该有我这个泪做的儿子。娘微笑着，欣慰地望着我说：这辈子忙活得最像样的事，就是有你这个懂事的儿子。

泪雾里，隐约看到，娘的屋顶上飘零着雪花，还有萧萧的风，刮得娘有些摇晃。

娘把自己的血塞进我的行囊，我长成了一棵施足肥的高粱青稞子。只想把娘的忧伤一起扛着，可娘捂着心口硬是不让，只巴望我奔好前程。

踏实地走在娘一针一线缝做的千层底上，那怕走到天涯，我也走不出那千万里长的线。

这后的一年四季里，雪花就在娘的长发里不停地长，不停地飘，不停地落。

还是个雪天，雪下得也好大，是深夜时辰。娘的牵挂刻成一座白色雕塑，立在了大门口。赶到家的我一眼看到娘，快成了雪人的模样，

我心唏哩哗啦地碎了一地。娘伸手轻轻拍落我肩头的雪，微笑着说：回了，回了就好。

娘想我，盼我回。可我从遥远回了，娘又说还是别回的好。我明白，娘是生怕我回来，影响了工作。娘总是把公家事看得很重，常说好的前程就在忙活里。

我滴血的无形伤口，就是娘站在雪地里凝望我的家门口。

回家一次，就发现娘老一次，好像一夜就会老一大圈。

眼看着老了的娘，先是眼花，望着夜空的绿星子，就说是我小时候写作业时的小油灯，还常唠叨，总是盼着下雪，盼着往大瓷瓮里忙活雪。

眼下，真下雪了，娘却没力气忙心里想忙的事了。

娘扶着墙根吃力地走动着，嘴里还不停地自言自语：这雪，多么香，得赶紧往瓷瓮里存啊！

纷扬着的雪，跟前些年的雪一个样。可娘不一样了，老了，真的老了。

雪，仍无声地飘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