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她说》中的男性世界-2019年文档

《对她说》中的男性世界

西班牙导演佩德罗?阿莫多瓦一直以关注女性的命运而著称，在他几乎所有的影片中，有一个永恒不变的基调，那就是对女性的顶礼膜拜，但是在《对她说》这部影片，阿莫多瓦第一次尝试接触男性题材，以两个男人担当主角，并贯穿着男性视角。这部以男性为主角的电影并不是一部充满阳刚之气的作品，却充满了眼泪、柔情和感伤。这是一部关于爱情、友情、孤独和沟通的影片，阿莫多瓦花了很大的篇幅来描写男性之间的关系。男人深情落泪、互诉衷肠，女人沉默无语，无知无觉，或者死去，或者从梦中醒来，不曾看见发生过一切。阿莫多瓦所刻画的柔情而感伤的男性完全不符合主流文化对男性形象的要求和规范，但这部影片却不仅获得第15届欧洲电影奖、洛杉矶影评人协会最佳导演、第56届英国学院奖最佳编剧，还夺得了第60届金球奖最佳外语片、第75届奥斯卡奖最佳编剧与最佳导演。《对她说》感动着无数的人，它的美不只在于华丽的斗牛士服，飘逸的音乐，坚定的爱情；更在于男人的感性和温柔，在于男人之间的亲密友情。

一

在阿莫多瓦的大部分电影中，男性或者缺席，或者昙花一现，不论出现与否，男性都是丑陋的：他们背叛妻子对爱情不忠，或是堕落沉沦不负责任。他们给女人带来灾难，然后在女人艰难困

苦的生活中缺席，让女人独自面对悲剧。《对她说》里的马克和贝尼诺却无时不刻都出现在女性的生命中，与女性亲密无间，并扮演照顾者的角色。在西班牙这个相对落后的欧洲国家，“妇女的地位非常低下，即使上过大学的女人，一般结了婚就变成家庭主妇，就得把照顾丈夫和孩子作为自己的事业。”在这样的男权文化中，照顾者的阴柔角色一向是女人扮演的，男性往往是被照顾的对象，他们的生命中总是有女性作为精神慰藉的港湾。男性对于母亲和爱人所蕴涵的女性牺牲往往有着过度的诉求，正因为如此，女性总是作为牺牲者和照顾者而存在的，牺牲精神也被认为是女性所应该具有的特点。女性照顾男性是天经地义的，而男性护理女性则不被人所理解。在《对她说》中，阿莫多瓦让贝尼诺从事着护理这种非常女性化的职业。作为护士的贝尼诺一生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照顾女性，“和一个女人过了20年，和另一个过了4年”。在母亲去世之前，贝尼诺一直守候在她的身边，只是在上护理学校的时候才会暂时离开。而自从开始照顾阿里西亚，贝尼诺也没有去任何地方旅行。贝尼诺受到了人们的嘲弄，女护士们认为他有病、不正常，心理医生认为他心理有障碍。阿西丽亚的父亲甚至怀疑他的性倾向，认为只有男同性恋才会从事这样女性化的工作，而贝尼诺也将计就计承认自己是个同性恋，只喜欢男人。男性主导的世界所固有的价值观就是如此，如果男人承担了照顾者的角色，他就不被人们所理解，甚至被排斥在主流之外，成为“他者”。

贝尼诺扮演着拯救者的角色，但他对阿里西亚的拯救完全颠覆了男权模式的拯救方式。在男权话语中，男性的拯救总是与阳刚、无畏、英雄、暴力和征服这些字眼联系在一起，带着强烈的男权色彩。正如布尔迪厄在《男性统治》中所指出的：“男子气概既被理解为生殖的、性欲的和社会的能力，也被理解为斗争和施暴的才能(尤其在报复中)”。在银屏刻画的男性拯救中，总是充斥着暴力和血腥。这也是被父权文化所认可和合法化的模式。从学校的体育活动到国防军事体制，男性暴力跨越体制，在各种程度上被合法化。这种霸权性的男性气质体现了文化的理想。发达的肌肉、具有威胁性的男性力量被看作是男性气质的外在表现，而暴力被作为展示所谓男性雄性特征的最佳表达方式。

贝尼诺的拯救却与暴力无关，而更像是女性式的拯救。贝尼诺把说话坚持了四年，把爱坚持了一生，他像女人照顾男人那样，真心细致地照顾着阿里西亚，享受着与她的亲近。贝尼诺为阿里西亚梳头、理发，一遍遍地为她洗擦着身体，从头到脚，不遗余力。他让她沐浴在阳光里，呼吸新鲜的空气。虽然连医生都认为阿里西亚并没有任何知觉，贝尼诺却不仅照顾着她的身体，更没有忘记慰藉她沉睡的情感和灵魂。贝尼诺看电影和舞蹈，过她曾经喜欢过的生活。阿里西亚喜欢看默片，贝尼诺于是几乎看遍了所有的默片，回来讲给她听，镜头里闪回着他所讲述的无声电影的黑白画面，生动、美丽、精致。贝尼诺说话时的姿态平静，舒缓，认真。他把她当成正常人，他内心坚信她是在和自己交流的，

她是深爱着他的。贝尼诺甚至还想到要与阿里西亚结婚，正如他对马克所说，很多夫妻都没有像他和阿里西亚那么好的交流。贝尼诺让阿里西亚怀上了自己的孩子，被关进了监狱。阿里西亚在分娩的时候终于苏醒了，婴儿死了，贝尼诺也在寂寞绝望的高墙之内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如马克所说，是贝尼诺唤醒并拯救了阿里西亚，贝尼诺的拯救没有暴力，血腥，只有爱、温情、牺牲和无条件的付出，哪怕是自己的生命。贝尼诺将自己的自杀称为“越狱”，因为他的灵魂要越出高墙的阻隔，与深爱的人重逢。在这里，死亡并不是悲伤的，而是被刻画成雨夜中心灵的飞翔。阿莫多瓦诗意地刻画了男人对女人的拯救，这个男人更像是《关于我母亲的一切》中的那位伟大的母亲，拥有着一切阿氏电影中富于牺牲精神的女性的特征，而不再是不负责任、缺席的男性。

二

“从什么时候开始男人就不再哭泣了?”罗兰-巴特提出了这个问题。无论是电影中，还是其他的艺术作品中都很少有哭泣的男人形象，似乎真正的男人是不会哭泣的，这是父权文化对男性形象的要求，也是男性自我规训的结果。父权文化对男性的社会性别模式塑造，最核心的要求就是“刚强”。当男人无法达到要求和规范时，就会被父权文化贬损为“不像一个男人了”。从这个角度看，“传统的男子气概通常是一种心理防卫……男子的内在精力常用来防卫自己而不是表达自己，他的努力旨在设法证实自己，向别人显耀自己没有女人气、不依赖、不重感情、无所

畏惧……”传统的男子气概对刚强的要求使得男性不得不压抑

自己的柔情，使得男人有泪不轻弹，阿莫多瓦却让马克和贝尼诺有泪尽情流，彻底解构了父权文化对男性形象的模式化和刻板化。

贯穿影片始终，阿莫多瓦都在尽情展示男人的感性、柔情和眼泪。马克和贝尼诺的相识可以说是以泪水开始的。电影以一幕悲伤的舞台剧开始，两个女人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游走，舞者紧闭双眼，在桌椅之间跌跌撞撞，所有的痛苦和绝望都无奈地写在脸上。一个男人为了不让她们被碰倒，不断地挪动着家具的位置。舞台之下，全情投入观看的马克感动得潸然泪下，丝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脆弱和感伤，这与传统的男性形象似乎相去甚远。但是坐在一旁的贝尼诺却因马克的眼泪而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也被感动得心潮难平，他知道临座的这个男人与自己一样有着柔软的内心。舞台剧的这一幕也似乎预示着两个男主人公未来的命运，为了保护心爱的女人，做着不为她们所知的努力。眼泪让两个男人偶然相识，他们的命运也从此相连。在另一幕中，马克和莉迪亚初次相识，当马克帮助莉迪亚打死过道上的蛇之后，他却掉下了眼泪。这眼泪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打蛇的情景让他想起了自己昔日的恋人。当马克和莉迪亚一起听音乐，在CaetanoVeloso吟诵爱情的天籁般的歌声中，马克感动得不能自己，为歌声中动人的爱情，也为自己失去的旧日恋情。在充斥着暴力和血腥的男性电影中，恐怕难以找到另外一部如此细腻地刻画男性内心情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