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死而生与生生不息

各位同学晚上好，非常高兴接受哲学学院团学联的邀请，给大家做一个题为“向死而生与生生不息”的讲座。

为什么要以它作为我的讲座主题？因为今天的中国人对阐释自己的生活有一种焦虑，即当我们用普遍的其实大多数是舶来的概念来解释自己生活时，会出现很大的落差。同时在生活中我们经常能听到这样的话：“我们要创造一套中国的话语”。但是要建立一套我们的话语体系，这件事情并不容易。《中国震撼》的作者曾来复旦做演讲并分享了他的一些想法：西方的话语体系，这套令我们不满的话语体系，是花了四百多年才建立起来的，从政治、经济、文化、法律等各方面，建构了一整套对于现代社会生活的描述方式，包含着西方人对于生活和社会的理解。而我们进入现代化进程才不过一百年。所以，对于中国当代的思想家，哲学家，很重要的一个任务就是建立我们生活的解释系统，能够完备地描述我们的生活，关于它是怎么来的，它的意义在哪里，它的希望在哪里，我们生活的准则在哪里，以及道德是怎么发生的。

让我们从德国的马丁·海德格尔开始。他的哲学被称之为“现象学”。传统西方哲学自古希腊开始，建构了一系列理解世界的概念，诸如本质，现象，实体，属性等。大约到黑格尔时期，这一套传统哲学的理论再也满足不了西方人的近代生活。哲学每个一段时间段后都要解放自己，因为面对不断变化的世界相对固定的理论总有失效的一天。二十世纪初，现象学运动开启，以海德格尔为首的哲学家倡导开放所有传统哲学的范畴，把哲学解放开。海德格尔的哲学中很重要的一点是要解释人类的“存在”。有别于传统哲学按照人与其他动物的区别来理解人，海德格尔把目光放在人的存在方式上。他提出一个很重要的结论，”being towards death”，即“向死而生”。“人终有一死”，，在中国这一观点也是古来有之，并不惊奇。但是我们仔细思考一下就会发现，这样的观点大有深意。

在座的诸位，想象一下你是永生的，那么你还有没有必要现在在复旦大学念书，有没有必要多少岁必须获得学位，有没有必要现在谈恋爱，你会发现你的整个生活都会因此不同。反之，这也恰恰可以证明，人必有一死这一规律强烈地影响着我们的生活。我们一直都以此来规划和看待我们的生活，据此安排我们人生的节奏。

海德格尔对死亡的重视来自于西方的文化基础——基督教。在基督教中，很关键的一点是关于死后的生命，对于中国人来讲这不是一个特别熟悉的概念，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悬置了死亡的概念。但是在西方文化中，死后能否通过上帝的审判并得永生，是现世生活中需要考虑的一个重要内容。十九世纪，尼采宣告“上帝死了”，但是对于西方人来说，如果保障死后生命的上帝真的死了，死后不再永生，不再有人和惩戒，生活的图景就不完整了。当上帝被抛弃之后，在如何面对被凸显的死亡，这正是是海德格尔思考的问题。他对这个问题给出了一系列分析。他指出，“本真的死亡”（即你自己的死亡）是抓不住的，是不属于自己的，它令生活中的所有可能性都变为不可能性。按照海德格尔所言，如果我们把死亡作为我们生命的基点，生活的特点就会明显地表现出来：每个人的生命都是有限的，有限的生命令我们必须合理地安排我们的人生。而且由于死亡对于生命的绝对断裂性，我们只能够筹划有限的生活。人也因此有了一种基本的情绪——焦虑，它贯穿于整个人生：考试的时候，过不了怎么办，要毕业了，工作在哪里，工作以后，另一半在哪里……从更大的层面来讲，我们的存在，是被抛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因为我们的结局既定而开始并未经过我们的同意，就像被抛向了战场，开始了茫茫然的筹划。

海德格尔的生存论一方面引起了现代人的共鸣，另一方面也存在着问题：这一种结论能不能穷尽我们对于生活基本环节的描述和概括呢？特别是作为一个中国传统文化下成长起来的人，用海德格尔的理论审视过自己的生活之后，你是觉得被完全包容了，还是觉得有些地方仍然不知何处安放呢？

这就涉及到演讲的后半部分——生生不息。生生不息可以理解为“endless of the

creation”，即无穷无尽的创造。如果和海德格尔的“being towards death”对应起来，我们又可以把它理解为“being towards next generations”，即我们如何创造下一代。当海德格尔仅仅着眼于死亡的时候，我们也可以把生命的诞生作为人生的支点。这种做法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是有依据的，如《周易》中明确提到“天地之大德曰生”，即天地间最大的德性就是“生”。唐代鸿儒孔颖达解释，“生生，不绝之辞。阴阳变转，后生次于前生，是万物恒生谓之易也”。存在不是死亡的，是无尽的。由此可见中国文化注重的是“生”，而不是“死”。又如愚公移山的故事，坚持不懈的背后有一个基本的生命的谕示：我死有子，子死有孙，孙又有子，子又有孙，如此生生不息。中国传统文化中对于生命的寄托，不在上帝或神明，不是对于自身生命的保障，而是对于世世代代绵延不绝的希望。这就是生生不息对于中国人的意义。

那么，海德格尔与中国传统的这两种对于生活的看法有什么不同呢。我认为，至少有三点不同。第一点，海德格尔认为人一直处于无家的状态(homelessness)。而这一点中国人恐怕无法认同。大家都刚过了清明节，回家祭过祖，对于我从哪里来这个问题还是比较清楚的——我有父母，祖父母，曾祖，高祖……如此一代代传承下来，我们对于我从哪里来已经获得了一种本体论上的解释。

第二点，在如上所述的中国人的传承中，家庭有很重要的地位，是让生命可以延伸下去的单位，而在海德格尔的理论中，家庭仅仅是自然生存的单位。刚刚卸任的美国大使骆家辉，他说自己是百分之百的美国人。其实不然。的确，他是美国梦的代言人，是能够把自己的潜力通过奋斗完美发挥出来的例证。而中国人有另一种解释：他的爷爷来到美国，给别人当佣人，为的是自己的儿子能够接受更好的教育，而他的父辈又努力让骆家辉能够进入美国的主流社会。通过上一代的努力，再上一代的安排，才有如今的发展。我们可以看见，直到今天，中国的父母还在做这样的事，他们忍受艰苦，只为子女能够获得更好的将来。这种筹划是跨代际的，而不只是为了自己。

第三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海德格尔的哲学中没有伦理，道德没有足够的支撑，他只能把它归之于天命，而在”生生不息“的理论中道德的发生有一个节点——孝。孝，是一种对于生命创造的感激，在中国文化中十分重要，“百善孝为先”、“孝为德之始”。人懂得孝顺之后才能进一步将道德推而广之，所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而在西方，《摩西十诫》把道德归结到两个方面：爱上帝，爱邻人；更进一步讲，通过爱邻人来爱上帝。也就是说，要超出自己，还是要基于死后上帝的保障。近代西方又提倡正义，社会契约，这是一种人为道德，即通过计算，得出在都是陌生人的世界里，如何做才能符合大多数人的利益。由此可见，人们普遍有对于道德的崇拜和需要，但是确立的方式大相径庭。这导致侧重点不同，比如西方传统上注重自由、财产、生命，如有权保持沉默，战争中有权投降；而中国注重名声、孝道。中国人的世界观建立在延续的层面上，从子子孙孙世世代代的角度来看待当今的作为。

如上的比较完全没有要分出优劣的意思，只是为了指出东西方的生存哲学有诸多不同，这让我们完全有可能建立一种与西方不一样的对于生命的理解，让我们的生活有理可依，更为轻松舒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处在紧张和尴尬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