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外悬隔夹缝中滋生的新的社会力量--重评吴趼人的《发财秘诀》

“猪仔” 的生意做得更大更顺手， 倒是并不奇怪的。 可 “他们的手段， 是， 他在这批买办面前也自叹不如： 比 我拐卖猪仔还要利害， 从此倒要留心学着他们呢。” “启发” “猛然省悟 他在这些人中间， 常常得到 ， 常常 ……总怪自己阅历不深” 。 看来吴趼人用区丙与花雪 畦两人作这个中篇的贯串人物还是大有深意的：一 “信义” “醇厚” “古 个虽暴发而不失其 与 ， 还是有点 （暴发者并非都是 “出卖信义” 风” 的 之徒） 。 而花雪畦 是个不入流的低下之辈，竟会震惊于买办们的所作 “信义” 所为， 可见他们确是已经把 丢得干干净净的 “尖端人物” 。 这批买办人物中， 以陶庆云为主要描写对象。 他 “会揣摩 与外国老板打交道有 ’ 个成功的经验： 一是 “要诚实” “精通” 他的脾气” ， 二是 ， 三是要 外语。 他貌 似一个诚实的人，可是一出场就欺外国大班不懂中 “回扣” 国话而当着大班的面与区丙谈 ， 他的诚实可 “家兄臣” 靠程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他侃侃而谈， 介绍 的发财经验， 就是对外国人先要说谎， 然后再向中国 人施骗术， 于是就可以在混水里大捞一把。 他说对外 “权术” 国人要诚实， 对中国人要 。其实， 他对外国人 “貌似诚实作为他的一种特殊的权 并不诚实， 而是以 “争利有术” “揣摩脾 术” 。陶庆云的成功经验只是 。 “术” “诚实” “术 ” 气” 是一种 ， 是一种 ， 即使是他特别 “ ” 看重的语言交流工具， 也是一种 术 。 英国人哈瑟曾 “上海的历史应该用洋泾浜英语来写成， 说： 因为这 种语言是中国人和外国人之间的一种唯一的维系媒 )%* ” 介。 所谓媒介者， 也就是一种工具， 陶庆云非常看 “洋泾浜” 重这种 工具， 是非常有见识的。 在读这个中 篇时， 我们有时觉得陶庆云除了卑鄙的一面之外， 倒 “敬业” 还是一个有点 精神的人， 他对怎么做好一个 “黄奴” 讨得主子欢心的 着实有过一番精心研究。 “争利之术” “争利之心” 有 ， 还要有 。 陶庆云重点 “家兄臣” “须知世界上不狠心的人一 介绍了 的经验： 辈子也不能发财……他兼了五家买办，难道都是东 家仰慕他， 请他做的么？ 都是他自己设法钻路子弄来 的， 至于钻路子的时候， 就不能问前任的买办是亲戚 是朋友了， 也不能问我谋夺了他的席位， 他要如何落 魄， 如何潦倒的了。必要有了这等手段， 方才可以望 ” 发财。 话音未落， 伙计送来一封报丧信： 洋行里的正 买办死了。于是大家恭喜他这个二买办马上可以荣 “从此轰饮起来， 升了， 席面上的朋友各贺一杯。 尽醉
第!期
范紫江：中外悬隔夹缝中滋生的新的社会力量
・ "#・
方散。庆云要到那正买办家里做一回假惺惺，别过 众人而去。” 这种为共事上司的死而兴高采烈， 也是 踏着人家的尸体往上爬的缺德行为。所以王韬才会 “往来于洋泾浜者， 引用他的朋友管小异的话说： 大 抵皆利徒耳！贪、 争、 诈三者， 无一不备。” “信义” 在社会转型时， 中国传统的 观念失去了
一
像区丙这样的小商贩，虽然在顷刻之间发了大 财， 成为暴发户， 可是他还是在正常的商业规则之下 “奇 ” 运转的。他还是靠了这个吸引顾客的 字， 成为 “小料泡” 一个无竞争的幸运儿。谁也想不到 会对外 国人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大概是因为香港开发之 初， 能满足外国人的娱乐活动不多， 人们不免觉得无 “淘金” 聊， 再加上到东方来 ， 口袋里有的是钱， 一元 一个小料泡， 一吹就破， 也不在乎， 聊解寂寞而已。 “吹法” “奇 ” 后来他又用 上的 ， 再次维持了外国人的 “福至心 兴趣。他在这种生意成为“强弩之末”时， “出奇致胜” “窑货小人 灵” ， 知道还得 ， 便选择了推销 “啧啧称羡” 儿” ， 果然又使外国人 。这两种货色， 是 中国最土的传统货， 也是最平常的东西， 可是对外国 人来说， 却非常稀罕， 视为新奇。它是符合了在一个 “物以稀为贵” 新环境与新人群中的 的商业运行规则 “利 ” “飞 ” 的， 所以 也就自动向他 来。后来他又贩卖 “情报” “卖国” 一种东西， 那就是 。这是犯法的， 是 ， 是在商业规则之外的犯规操作。可是我们仔细读小 说， 就可以知道， 区丙并不懂得这些道理， 他只是像 “小料泡” “窑货小人儿” 贩 与 一样， 贩 (& 两银子卖一 “情报” “汉奸” 个的 。他不知道这是做 的勾当。区丙 成了富翁之后， 为人也很平易， 不飞扬跋扈， 还乐善 好施，结交朋友，来者不拒。阿巨来投奔后忽又失 “还以为店里伙计得罪了他， 踪， 他 再三考查， 却又不 “生性醇厚” 是。” 所以作者说他 。他儿子阿牛也不 错， 看到花雪畦落魄， 就救济他， 叫他另奔前程。区 氏父子虽是从小商贩发展到了殷实富户，但是对中 “信义” 国的传统道德 两字还是能够遵循的。 小说中的另一个起贯串作用的人物—— — 花雪 “鼠窃狗偷” “君子言义不 畦， 是个 之徒， 中国的古训 “追月” 言利” ， 实在轮不到他。他是个被人罚以 之刑 的贼， 是用尿粪洗鞭伤的惯偷； 他开赌场以便将贩卖 万方数据
中图分类号： # $%
文献标识码： &
文章编号： ’$$$ ( )%$* ! )$$+ " $, ( $$-+ ( $. 来临之际， 商人的地位就在社会中直线飚升， 传统的 “四民之序” “万商之海” 发生了变化， 在 的上海， 商人 “四民” 已成为 之首。 特殊的是还有一批人， 在中外通 商中以自己能略懂洋话而占尽了左右逢源的先机。 这是因为当时中外还处于悬隔状态， 双方无法沟通， 于是， 就在这一夹缝中滋生出一种新的社会力量来， “通事” “买办” 那就是 与 。人们不得不对他们另眼相 “中外贸易， 看， 因为 惟通事一言。” 他们背靠洋人势 “ 力， 就是官府， 对这些富豪也不得不另眼相看， 江苏 巡抚如李鸿章、 丁日昌， 上海道台如应宝时、 冯峻光 等， 均与徐润、 唐廷枢、 郑观应、 朱时昂等买办与商人 保持密切关系。这些都表明，在商品经济发达的近 代， 遵循利益第一原则， 已不像在传统社会中， 只是 满足其对物质利益的需要，而且在一定程度上也能 /’0 满足人们对社会尊重的需要。” “通事” “买办” “暴发户” 这些 与 能成为 往往是以 “轻义重利” 为处世守则， 可以说， 他们是旧的传统观 念的破坏者。 当时正是中国资本社会的开端， 传统的 “信义” 观念已被打破， 而正常的商业秩序还未建立， “别成一业” 这批 的通事、 买办趁中外悬隔之际， 翻手 为云， 覆手为雨， 很快成为新的暴发户， 而这个暴发
$%&
的仆人在等得不耐烦问他陶老爷请你去吃酒去不去 “我说这东西很面熟的， 的时候， 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 ” “雪畦又是欢喜又是疑惑， 请客吃酒的请帖。 欢喜的 是在广东时，人家叫自己总是阿雷阿雷的提着名儿 叫， 到上海居然有人叫我老爷， 这一乐真是乐得要手 “洋奴得意别有 舞足蹈起来。” 这一回的回目就叫作 原因， 土老赴席许多笑话” 。当花雪畦自己还未意识 “调子” 到自己的身价时， 陶庆云就已经为他定了 ， 在 陶庆云看来， 这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早将花雪畦看成 “ ” “老兄是已经发财 是 老爷 了。他曾向花雪畦建议： 的人了， 做生意最好不过洋货。” 所谓发财就是钱囊 充足， 这就是衡量人的身份的标尺。 否则， 皆是同乡， 陶庆云为什么不请魏又园？要在陶庆云请客的席面 上有座位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花雪畦赴宴闹了许 多笑话，在席面上还遇到了蔡以善。这真是要命的 事， 但蔡以善也只是微微的对他加以讽刺， 也不敢公 “身份课” 然地揭他的老底。 在花雪畦上了这一 之后， 作者让他去探望老友魏又园，又给他上了深刻的一 “尊卑重新排定课” 堂 。 “新鲜” 上海对花雪畦来说， 真是有无穷的 ， 可是 这里却有铁一般的新规矩。一切传统的尊卑等级都 “隔年老皇历” 在淡化， 在上海租界中皆已经成了 。 但 是吴趼人在这些艺术细节上做文章。小说的主要情 “英雄不怕出身低” “颂歌” 节简直就是一曲 的 ， 尽管 “唱 ” 这是他所不愿意 的。 他不得不告诉大家， 在这中 外悬隔的夹缝中出现了一种新的社会力量，尽管他 只承认这是一批畸形的胎儿，一批出身低下的变形 蛆虫，但他们在上海这个中国第一大都市中靠着外 国人的势力而耀武扬威。 小跑腿出身的黄奴， 靠了对 外国人的“忠诚” ，甚至甘做外国大班的同性“性工 “买办” “追 具” 的家伙， 成了发得最快的 ； 偷猪摸狗受 “猪仔” 月” 惩罚的无耻之徒靠贩卖 和吞没合伙者的 大笔钱财而成了暴富；赌台上的保镖成了租界的巡 捕房百长，靠一批流氓徒弟为他破了一个案子而被 “拉姆罢温” 外国巡捕头称赞为 ； 穷得叮当响的穷光 “宁做外国人的狗， 蛋， 决心 还不愿做中国的人” ， 从 做外国主子的白吃饭不拿工钱的听差，到很快成了 上海某银行的买办……在 ’( 世纪 ") 年代，上海民 “顺口溜” “身家不清 间就流传着讽刺此类暴发户的 ： 不为耻， 品行不端不为耻， 目不识丁不为耻， 口不谈 ” 《发财秘诀》 “四不耻” 文不为耻。 而在 中这些 者就正
第 )$ 卷 第 , 期 )$$+ 年 - 月
ห้องสมุดไป่ตู้
深圳大学学报 ! 人文社会科学版 " 7389:;4 3< =>?:@>?: A:BC?9DBEF ! G8H;:BEB?D I =3JB;4 =JB?:J?D "
2345 )$ 635 , 7845 )$$+
中外悬隔夹缝中滋生的新的社会力量
《发财秘诀》 —— — 重评吴趼人的
收稿日期： )$$+ ( $, ( ).
作者简介： 范紫江 ! ’1%- — " ， 女， 江苏苏州人， 日本大阪市立大学文学部中文科博士生， 攻读近代文学方向。
万方数据
・ !"・
深圳大学学报 # 人文社会科学版 $
%&&’ 年 第 %& 卷
者的集团， 就成了一种新的社会力量， 在这个社会转 型期中活动着。在新的社会制度下形成新的商业秩 序与规则之前， 他们的举止， 不免显得混乱与畸形， 《发财秘诀》 而 的最大的价值， 就是反映了那时的社 “重利轻义” “尖端人物” 会上的这批 的 ， 表现了他们 的种种人生面相。
依托， 因为新时代不可能只言义， 不言利， 功利主义 的社会价值观一定会被人们逐渐接受和认同。但 “游戏” 是， 即使是社会商业化， 也有自己的 规则， 它 总是在商业信誉的基础上去求得利润，而不允许在 没有商德的欺骗下去攫取不法利润。而吴趼人所写 的这批买办却是在旧的传统观念解体而新的商业伦 “争利” 理尚未建构的一批畸形儿， 以欺骗与权术为 “争利” 最高之术， 以心狠手辣为 之最有效的手段， 这 是对功利主义的一种误读，是嗜利失德的无耻行 径。但是他们既接受了 “以利为中心功利主义的社 会价值观” ， 也就是趋同近代化的一种标志， 他们就 可以在商品资本的原始积累阶段占尽先机，然后在 以金钱为趋动力的社会中，以自己的财富优势获得 他们所需要的一切。
范紫江
! 日本大阪市立大学， 日本 摘 大阪 "
“买办 ” “士农工商四民之外别立一业 ” 要： 上海开埠之后， 们在 ， 他们是一股在中外还处于
“万商之海” “恢复 悬隔状态的夹缝中滋生起来的新的社会力量。这批在 中左右逢源的弄潮儿， 使以 “怒眦欲裂 ” 《发财秘诀 》 旧道德” 为宗旨的吴趼人 地写下了 。 《发财秘诀 》 关键词：吴趼人； ； 买办； 中外悬隔
《发财秘诀》 “买办” 吴趼人对 中的 是深恶痛绝 “怒眦为之先裂” 的， 以致于达到了 的程度， 原因是双 重的： 一是痛恨他们的崇洋忘本， 甘做洋人犬， 耻为 “黄奴” 中国人的 嘴脸； 二是蔑视他们的重利轻义， 乃 至弃义唯利的道德堕落。但这属于作家的主观感情 色彩问题，本文不想在这一点上深化论述。我认为 这个中篇小说的更大价值是在于它正面反映了中国 过渡期经济的变性轨迹的一个重要侧面。在外国帝 “闭关锁国” 国主义摧毁中国 政策后， 在以权势倾销 商品的中外通商大背景下， 中国社会制度发生嬗变， 一种新的社会力量正在滋生。这些人最先抛弃中国 传统的社会价值观—— — “君子言义不言利” 的儒家道 “输入” “以利为中心 德观， 接受了与外国商品同时 的 的功利主义的价值观” ， 在沟通中外商品贸易中， 扮 演了特殊的角色，从中获取社会地位和金钱财富的 双重厚利。 在中国的传统社会中，社会尊卑等级观念非常 “四民”的社会地位以“士农工商”的顺次排 严格， “万般皆下品， 列。 唯有读书高” 就是对士大夫的尊 重； 以农立国， 就使农业人口排在次席； 而货殖的商 人，在社会上处于最低下的地位。可是当资本社会